大和饭店一楼餐厅,早上八点十分。
徐望川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盘煎蛋,还有一壶从前台磨了半天才要来的现磨咖啡。
他穿着昨夜的西装马甲,头发用发蜡抹的油光水滑,偏分的刘海贴在额前,老烟斗叼在嘴角,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散发着一股赖在酒店里蹭吃蹭喝还嫌菜不够好的味道。
“服务生,这个鸡蛋不够嫩,换一个。”
“服务生,咖啡凉了,重新热。”
“服务生,窗帘拉开一点,太暗了,这饭没法吃。”
女招待小跑着来回伺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三轮。
徐望川啃着腌萝卜,眼角余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张脸,三桌军官,两桌文官,靠门那桌坐着一个穿大衣的外务省参赞。
信息够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军官端着咖啡杯坐下来,眼镜架在鼻梁上,军装领章是少佐,扣子扣的板板正正,坐姿端正的让人不舒服。
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才松开,抬起头看着徐望川,目光温和,嘴角带着客气的笑。
“早川先生?”
“我是神宫寺一,华中派遣军特高课高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特高课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寻常。
徐望川的烟斗嘴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眨了一下,脸上是一个被陌生人搭讪时本能的愣怔加三分戒备。
“啊,长官好长官好,我叫早川正彦,横滨做点小生意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又坐下去,椅子往后拖了两寸,姿态拘谨中带着商人特有的讨好。
“早川先生一个人用早餐?”
“太太还在楼上补觉,昨天折腾的够呛,从下关跑回来差点没命。”
神宫寺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从咖啡杯上方看过来。
“说到下关,昨天晚上燕子矶方向有一场交火,早川先生听到了吗?”
徐望川的筷子停了一下,幅度极小,是一个普通人听到枪战时该有的本能反应。
“枪声?好像是有,我跟太太说了,这地方吓死人,天天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停。”
“不过都是远处的动静,跟我们没关系。”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的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完全不在乎形象。
神宫寺一放下咖啡杯,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很松弛,但眼睛没有松弛。
“燕子矶那边抓到了一个中国特务处的人,说是特务处的杀手。”
他盯着徐望川的脸看了三秒,看徐望川并没有打算理他。
“早川先生在关东做古董生意?”
“二手货倒来倒去的,算不上古董。”
“现在的南京,活人都运不出去,早川先生打算怎么把货运走呢?”
这句话说的极轻,极客气。
徐望川抬起头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这张文质彬彬的脸。
神宫寺一的右手食指搭在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指尖微微用力但没有按下去,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克制审讯本能时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跟矢场隼人那种特调班的行动派完全两码事。
这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可以从一千份通行记录中挑出那个最不自然的名字。
最难对付的那种。
徐望川的脑子很快完成了判断,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然后拿三炮台的纸盒在桌上拍了一下,弹出两根往神宫寺一面前推了推。
“抽一根?”
“不了,谢谢。”
“长官,我跟您说个实在话。”
徐望川叼上雪茄,擦火柴的动作很粗,火苗蹿起来烧到了手指头他都没在乎,深吸一口,浓烟从鼻孔喷出来,飘到神宫寺一的眼镜上。
“我在横滨码头混了十几年,什么世面没见过,打仗的地方最赚钱,这道理谁不懂?”
“军部那帮人整天嚷嚷什么圣战什么共荣圈,一群不懂变通的马鹿,枪炮轰完了不赚钱的活谁干?”
他的关东腔越说越浓,越说越快,把雪茄灰弹到桌面上,从马甲内袋里掏出一叠美钞,十张二十面额的,往神宫寺一面前一拍。
“少佐阁下,与其关心死人什么的,不如关心关心怎么把缴获的东西换成真金白银。”
“您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大家都是来发财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铜臭,嘴角歪着,整个人的气质完全是横滨港口底层的掮客混混,为了几个铜板能把祖宗牌位当掉的那种。
神宫寺一低头看了那叠美钞三秒钟。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弧度动了一点,幅度小的要盯着看,从审讯者的冷静变成了一种徐望川没法立刻归类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笑声压的很低,从喉咙底部发出来,带着一种真实的开心。
“早川先生,你是我到南京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有趣的人。”
他伸手把那叠美钞推了回去。
“钱请收好,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徐望川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叠美钞被推回来的一瞬间他的手按住了钞票,速度快的让人觉得他是怕钱跑了。
“不要?真不要?”
“真不要。”
徐望川一把抄起美钞塞回内袋,动作利索的很,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神宫寺一那边,伸手从对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白煮蛋,当着对方的面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壳,咬了一大口。
蛋黄碎屑掉在神宫寺一的军装袖口上。
“长官这个鸡蛋比我那盘的好,嫩的多。”
他咀嚼着,腮帮子鼓囊囊的,又看了看神宫寺一的发型,手指往自己偏分头上比划了两下。
“少佐阁下,恕我直言,您这个发型太老气了,横滨现在流行往后梳的那种,回头我让太太给您介绍个理发师。”
他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碎末,冲神宫寺一咧嘴一笑,叼着雪茄大摇大摆往电梯方向走去。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旁边桌的一个中佐端着味增汤看呆了。
神宫寺一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袖口上拂了两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副官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问了一句。
“少佐,需要拦下来吗?”
神宫寺一摇了摇头,端起咖啡喝了最后一口。
“查,查这个早川正彦。”
他把咖啡杯搁回碟子里,声音很轻。
“如果他是真蠢,那他就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
副官等着后半句。
神宫寺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面前的餐巾纸上写了两个字,转过去让副官看。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上写的是,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