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三楼走廊里排了七八个人。
两名宪兵站在会议室门口,刺刀反着白炽灯的冷光。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娘,有人打着哈欠,一个穿睡袍的外务省文官甚至还趿着拖鞋。
徐望川排在第四个,右手挽着沈玉兰,左手拎着一瓶从房间吧台顺来的威士忌,瓶盖早拧开了,边走边往嘴里灌了一口。
酒气冲出来的时候,身后的外务省参赞嫌恶地退了半步。
沈玉兰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
她的呼吸平稳,脉搏没有加快,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的镇定程度有时候让徐望川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布局一眼扫尽。
正中坐着矢场隼人,制服笔挺,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皮文件夹,电报抄件的黄纸在白炽灯下格外扎眼。
左边一个陆军中尉执笔待命。
右边的椅子空着,但椅背上搭着一件特高课的军大衣。
神宫寺一来过,又走了。
徐望川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两个判断:核查结果是查无此人,否则矢场隼人不需要亲自坐镇搞这种大阵仗;神宫寺一不在场,说明特高课不想趟这趟浑水,两个系统之间有裂缝。
裂缝就是路。
前面三个人过得很快,两个外务省职员亮了证件就放行,三菱洋行的代表多问了两句也过了。
“早川正彦先生。”
矢场隼人抬起头,目光钉在徐望川脸上,语气平得像在念电报。
他的手指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两寸,黄纸上的电文内容朝向徐望川的方向。
“横滨侨民管理处回复,没有你的登记记录。”
安静了一秒。
然后徐望川的表情炸了。
满脸写着被冤枉了八百回的小市民终于忍无可忍的崩溃。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威士忌瓶子墩在桌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晃了三晃,关东腔的语速快到中尉的笔跟不上。
“矢场少佐我跟你说,横滨那帮人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川家的户籍从大正年间就挂在横滨中区,但是管户籍的那个老课长跟我爹有过节!”
“我爹当年卖了他一批仿的墨迹帖,他怀恨在心死活不给我们家开证明,我去年办护照的时候就被他卡了三个月!”
“早川先生。”
矢场隼人的声音压下来,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没有身份记录,根据战时法令……”
沈玉兰的手指轻轻拉了拉徐望川的袖口,像妻子在安抚一个随时要跳起来骂街的暴躁丈夫。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文官制服,胸前别着菊纹徽章,少佐军衔,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公务性质的客气。
渡边司令部的高级副官。
他扫了一眼房间,视线准确地落在徐望川身上。
“早川先生?渡边司令长官让我来确认,明天上午的会面安排没有变化吧?”
整个会议室静了两秒。
矢场隼人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抬了起来,视线在渡边副官胸前的菊纹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张黄色电报纸上,最后落回徐望川脸上。
渡边司令长官,华中派遣军后勤系统最高负责人,少将。
参谋本部第二部特调班,一个临时编制的核查小组。
这两个重量级不在同一条线上。
徐望川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烫金请帖,菊纹水印在灯下泛着柔光,啪的一声展开在矢场隼人面前。
“矢场少佐你看看!”
语气从委屈切换成理直气壮,声音大到走廊里排队的人都能听见。
“这是司令长官亲自发的邀请函!我早川正彦堂堂正正做古董买卖的良民,你说我没记录你去查啊!横滨中区户籍课电话03-7216,你打过去找山本课长,别找那个姓田中的,姓田中的跟我家有仇!”
渡边副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矢场隼人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
你在为难司令长官明天的客人?
矢场隼人的右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不是蠢人,一份查无此人的电报,对上一张后勤司令亲发的烫金请帖,在没有更多铁证的情况下强行扣人,得罪的不是一个商人,是整个后勤系统。
文件夹啪的合上了。
“身份核查后续再跟进。”
矢场隼人的声音干涩。
“今天先到这里,早川先生可以走了。”
徐望川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是小人物翻身的得意,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拎着威士忌瓶子往外走,经过矢场隼人身边时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正是教堂那天矢场隼人递给他的那张,轻轻拍在桌面上。
“矢场少佐,以后有古董方面的需要随时联系我早川。”
他拍了拍矢场隼人的肩膀,力道亲热得像在拍老朋友。
“朋友嘛,价格好商量。”
矢场隼人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徐望川搂着沈玉兰出了会议室,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靠在墙边。
金丝眼镜,军装笔挺,双手交叉在胸前,姿态松弛。
神宫寺一从头到尾都在这里。
没进去。
徐望川跟他擦肩的瞬间,神宫寺一开了口,声音很轻。
“早川先生的人脉很广啊。”
徐望川回头,咧嘴一笑,满口酒气扑过去。
“做生意嘛,不认识几个大人物怎么赚钱。神宫寺少佐要是想买古董,我也给你打折。”
神宫寺一没笑。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古董商人能在两天之内攀上后勤司令的关系。”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早川先生做生意的本事,比古董本身有意思多了。”
徐望川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又灌了一口威士忌,抹了把嘴。
“那是,我早川要是不会来事儿,早饿死在横滨码头了。少佐晚安。”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所有表情一下子消失干净。
沈玉兰靠在电梯壁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全程在外面听着。”
“我知道。”
“矢场隼人被你糊弄过去了,但神宫寺一没有。”
徐望川把威士忌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底的余光映着电梯里昏黄的灯。
“矢场隼人是猎犬,闻到味道就扑。神宫寺一是猫,他会蹲在洞口,等老鼠自己出来。”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所以明天去渡边官邸,”沈玉兰走出电梯,脚步没停,“不只是拿通行证。”
“对。”
徐望川跟在她身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得让那只猫相信,这个洞里住的真的是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