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早上六点差一刻,天还没亮透。
徐望川睁眼的时候,沈玉兰已经坐在窗边的梳妆凳上了。
桌面铺着一条手帕,缺口瓷碗倒扣在上面,碗底朝天。
她手里捏着薄刃匕首的刀背,正往裂纹里压烟灰和蜡的混合物,动作很轻,很稳。
徐望川没出声,靠在床头看了半分钟。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碗底六个字上,原本刺眼的裂纹现在看起来暗沉,内敛,带着百年器物才有的沉默。
“手艺不错。”
他开口。
沈玉兰头也没抬。
“你那把匕首太锋利了,刮蜡的时候差点把釉面划出新痕。”
她把碗翻过来,对着光转了一圈,搁回手帕上。
“但你最好祈祷渡边家没有真正懂瓷器的人。”
徐望川下床,赤脚走到桌前,拿起碗在手里掂了掂。
三两六钱,手感偏轻,真正的宣德官窑胎体要厚实的多。
但这都不是问题,他今天卖的不是碗,是故事。
七点半,两人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人不多,昨晚的甄别折腾了大半夜,住客们起的都晚。
徐望川要了两份吐司和咖啡,吃相依旧粗鲁,黄油抹的满手都是。
沈玉兰坐在对面,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走廊,消防楼梯那边的灯没了。”
昨晚有,今晚没了。
监视撤了,或者换了位置。
徐望川嚼着吐司,含糊不清的回了一个字。
“嗯。”
九点二十,两人出了饭店大门。
徐望川穿着最体面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用发蜡往后梳的油光锃亮,左手拎一只包了绸布的木匣子,碗装在里面,外头看着挺有模有样。
沈玉兰挽着他的胳膊,浅色旗袍外罩了件日式短外褂,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晃。
街上的宪兵看见他们,目光在沈玉兰身上多停了一秒,但没拦。
烫金请帖揣在徐望川西装内袋里,这东西现在是他的命。
渡边官邸在中山北路尽头,原来是国民政府某个部长的私宅,三层洋楼带花园,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徐望川递上请帖,卫兵核对了名字,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名勤务兵出来领路。
客厅很大,西式家具配着几幅日本浮世绘挂轴,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
渡边司令长官没有出现。
出来接待的是渡边洋子和一名四十来岁的参谋副官。
副官姓井上,中佐军衔,脸上的表情公事公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早川先生,请坐。”
渡边洋子的声音不急不缓,穿着鹅黄洋装,头发盘起来,手腕戴着细金链表。
“父亲临时有公务,让我代为接待。您带了样品?”
徐望川把木匣子放在茶几上,解开绸布扣子的动作刻意放慢了三倍。
井上副官直接伸手。
“我看看。”
徐望川没递。
他用拇指和中指托住碗底圈足,食指轻扣碗沿外缘,碗悬在指尖。
这是古董行里三指托月的标准持器手法,常年经手瓷器的人才会形成这种肌肉记忆。
他注意到渡边洋子的视线从碗身移到了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看到了。
她在验人,不是验货。
“井上中佐请过目。”
徐望川双手将碗递出,姿态恭敬到了卑微的程度。
“永乐年间宫廷御用青花留白小盏,底款宣德,这个不矛盾,永乐窑烧制,宣德朝补款的器物在故宫旧藏里有七件,民间流散的不超过三件。”
井上接过碗翻来覆去看了三分钟。
他的拇指摩挲过碗底裂纹时停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徐望川没等他开口。
“中佐一定注意到这道伤了。”
他主动指着裂纹,语气坦荡。
“就是因为有这道冲线,才只开三百美金。要是完品,三千我都不出手。您想想,故宫里那七件哪件不是国宝级?就这一道裂,直接从无价掉到三百,我早川做生意讲良心,瑕疵摆在明面上,绝不糊弄人。”
井上的眉头松了一点。
瑕疵反而成了真品的佐证,完美无缺的东西才最可疑。
徐望川趁热打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手写的竖排清单,毛笔小楷,列了二十件瓷器的名目,年代,尺寸和估价。
最底下一行是总价,五万二千美金。
“这是我在上海仓库里的全部存货。”
他的手指点着清单,声音压低了半度,带上了商人谈大买卖时特有的郑重。
“本来打算走海运送去横滨的,但现在航线断了,我寻思着……如果能借军列的路子运到南京来,再从南京走内河到武汉,这批货的利润至少翻三倍。”
井上的眼神变了。
五万美金不是小数目,后勤系统里上上下下都要吃饭,一个愿意走军方渠道运货的商人,意味着运费,保管费,关系费,每一笔都是油水。
渡边洋子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
她抬头看向徐望川,说了一句让气氛改变的话。
“早川先生比昨天有趣多了。”
井上站起来。
“我去请示司令长官。”
转身出了客厅。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沈玉兰坐在徐望川身侧,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呼吸均匀。
渡边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用标准的英文开口。
“早川先生,你在横滨做古董生意多久了?”
语气随意。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茶杯,直直盯着徐望川的脸。
测试。
纯粹的语言切换测试。
一个横滨底层二手商人,英文水平应该停留在你好和谢谢之间。
如果他流利的接住这句话,人设当场崩塌。
徐望川愣了半拍,这半拍是演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不知所措,满脸写着听不懂但又不好意思说听不懂的窘迫。
他摆着手,嘴里蹦出几个音节,口音极其浓重听着让人感到十分费解。
“对……对不起,英语不好,不好。”
沈玉兰的茶杯在他开口前半秒搁回了碟子上,动作从容,接话的时机卡的非常精准。
流利的日语不疾不徐。
“渡边小姐见谅,我家先生只会看账本上的数字,外语方面一窍不通,平时跟外国客户打交道都是我在旁边翻译。”
渡边洋子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徐望川从她放下茶杯的角度里读出了别的东西,她的小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满意,但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三分钟后井上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少尉,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
“早川先生。”
井上的态度比刚才热络了许多。
“司令长官说了,他今晚要乘军列去上海视察后勤补给线。如果您的货确实在上海,正好可以随行前往当面验货。”
少尉把信封递过来。
徐望川接住的时候手指有一瞬的僵,信封里是两张同行通行证,盖着后勤司令部的关防大印。
不是他去找军列。
是军列来找他了。
“哎呀!”
徐望川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狂喜不需要演。
“司令长官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早川感激不尽!”
他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弯到九十度。
沈玉兰也站起来致谢,动作优雅得体。
但她的右手在起身时从徐望川袖口上划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意思是,有问题。
徐望川知道问题在哪。
随行两个字意味着全程在渡边家的人眼皮底下。
今晚他们要带着一整皮箱日军屠杀平民的铁证照片,坐在日本后勤司令的专列上,从南京到上海。
能让整个华中派遣军上军事法庭的东西,就藏在刽子手的行李架上。
告辞出门的时候,渡边洋子送到廊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早川先生,今晚九点在下关车站集合,行李会有人统一检查装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父亲的专列管理很严格,所有随行人员的行李都要过一遍。”
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徐望川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没问题没问题,我那只碗可得让人轻拿轻放啊。”
走出官邸大门,转过街角,沈玉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李检查。”
徐望川叼着烟斗,没点火,步子没停。
“我知道。”
一整箱照片,今晚九点之前,要么找到办法混过检查,要么换一种方式带上车。
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