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凌晨两点多。
法租界霞飞路的安全屋里。
因为屋里没生火盆,所以特别冷,让人感觉骨头都很疼。
徐望川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衣服,坐在有些坑洼的八仙桌跟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德国造的裁纸刀,刀刃比较薄。
他用刀尖顶着一根雷管上面的黄铜引信,把上面的铁锈和铜绿一点点刮下来,发出了“吱嘎”的响声。
这种声音在半夜里听起来很大。
桌子上有一个罩着旧报纸的台灯,灯光比较昏暗,照着徐望川的手,影子打在墙上晃来晃去。
墙上的墙皮都有点掉灰了。
沈玉兰坐在桌子对面,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她手里拿着一个压弹器,把黄色的九毫米子弹一颗颗压进勃朗宁手枪的弹匣里。
只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
子弹进去的声音很清脆,和刚才刮铁锈的声音混在一起。
刘向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他停了下来,鞋底在木板上擦出难听的声音。
他说:“川哥,都几点了!早上八点浅间丸号就靠港了。”
刘向东用手抓着自己很乱的头发,看起来非常着急,眼睛都红了。
“那个绝密档案如果下了船,就会跟着领事馆的装甲车进入机要室里。咱们现在不去码头布置抢人的路线,你在这弄这几个雷管能有什么用处啊!”
徐望川没有抬头看他,手腕很稳。
刀尖转了一下,一点锈掉在报纸上。
徐望川吹了一下雷管上的灰尘,很平静地说:“抢人?你去吗?从虹口码头到四川北路领事馆有两公里路,有两辆装甲车开道,还有宪兵队四个班的人跟着,你那十二个人根本不够他们打的。”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刘向东很着急地搓着脖子,手上青筋都出来了。
“那咱们就看着照片送到神宫寺一的手里吗?照片一对比的话,嫂子就完蛋了!只要神宫寺一看一眼,特高课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在上海到处抓我们!”
沈玉兰把装满子弹的弹匣在桌上磕了一下,然后装进手枪里,把枪放在手边。
她没有抬起头来,手指摸着枪管。
她说:“你们安静一点,吵得我都有些头疼了。”
沈玉兰的语气显得有些冰冷。
徐望川把雷管放进炸药包的孔里面,然后用手拧紧,拍了拍手。
他拿起桌上一个冷馒头吃了一口,嘴里有点含糊地说:“等他去比对?我直接把桌子给炸烂了,看他拿什么东西去比。”
刘向东愣了一会,说:“你要炸桌子?”
徐望川把馒头放下,拉过来一张上海日军布防图的纸,用刀戳在一个红圈的地方。
他说:“这个是海军第一油料所,旁边就是特高课的物资转运站。里面放了很多航空煤油,还有我们的冬装棉服。”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嘴角有点歪。
“神宫寺一不是要翻旧账吗,我们就在他后院放火。到时候火烧起来了,他肯定顾不上看照片了。”
刘向东这下子听懂了,徐望川的意思是不防守了,直接拿着炸药包去炸别人的地方,这根本不像是特工的做法,就好像小混混打架一样。
你不让我好过,我就拆你的房子。
他觉得有些无奈。
清晨五点钟左右。
苏州河边雾很大,风吹过来有一股垃圾和死鱼的臭味。
徐望川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日军旧衣服,领子很黑,袖子破了露出棉花。
他抓着方向盘开车,刘向东坐在旁边。
刘向东脸都憋紫了,捂着鼻子和嘴。
他们开的是一辆偷来的粪车,车斗里面装满了很臭的大粪。
随着车子开动,大粪在里面晃来晃去。
炸药和雷管用油布包着,放在粪水的下面。
刘向东说:“川哥,我没受过这种罪。”
他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因为太臭了,都快呛晕了。
徐望川开着车,压过一个水坑,车晃了一下,有点臭水飞到了窗户上。
“受不了你就自己下去走吧。”
徐望川说,“赵德隆弄到的是司令部的卫生通行证。现在上海只有拉粪和拉尸体的车才能随便进虹口日占区,你想穿西装进去得等鬼子投降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
前面到了日军的一个哨卡,有两个宪兵站在那里。
看到卡车开过来,一个日本兵拉开枪栓,举着手让车停下来。
徐望川踩了刹车停下车。
他推开门下车,弯下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走过去。
他把通行证拿给那个日本兵看,用关西话对他们说:“太君,辛苦了。前面的油料所粪池满了,上面催着我们要赶紧拉走。”
日本兵本来想盘问一下的。
但是这时候刚好吹过来一阵风,粪车的臭味直接飘了过来。
日本兵恶心得想吐,捏着鼻子往后退,手也不停地挥舞,没有接通行证。
他大骂着让他们滚。
徐望川点头哈腰地回到车上,踩了油门,卡车冒着黑烟开进了虹口防区里面。
早上八点左右的时候。
浅间丸号靠岸了,发出了汽笛的声音。
码头上有日本兵在警戒。
有个军官提着一个邮袋下船,走到了一辆轿车旁边。
他把邮袋放进车里,然后车子就在摩托车的护卫下开往四川北路的领事馆了。
这时候在领事馆三楼的机要室,电话一直在响。
旁边就是神宫寺一的办公室。
同一时间,在两公里外的一个海军油料所的后墙那里。
那个粪车停在了墙根下面。
徐望川站在车上,刘向东在下面。
徐望川把手伸进大粪里面,把包着炸药的油布包拿出来。
他解开绳子,里面是炸药。
他的袖子上弄脏了他也没在意。
徐望川剪断铜线弄好定时器,他说定十五分钟。
然后刘向东就把炸药从下水道塞进去,抵着里面的储油罐。
到了上午十点。
在神宫寺一的办公室里面。
红木办公桌上铺着绿色的桌布。
小野中尉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绝密文件的牛皮纸袋子放在桌子上。
神宫寺一坐在椅子上,拿着一块布擦自己的眼镜。
“已经送来了。”
神宫寺一并没有去看那个袋子。
他把眼镜戴好。
然后他说:“你去特别搜查班,把宫九给我叫过来。”
小野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听到脚步声传来,因为宫九的腿伤没好,所以走路有点瘸。
宫九进到房间里。
在桌子上,那个档案袋已经打开了,能看到里面黑白照片的一角。
神宫寺一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宫九。
宫九站好敬礼。
他眼睛看着下面,不看文件也不看长官,十分的标准。
他心里想,自己要表现得像个没感情的下属,所以连呼吸都很平稳,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机器一样。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安全。
神宫寺一敲了敲桌子,说:“宫九,你在车上跟早川太太待的时间很长,你认人是很厉害的。”
神宫寺一把手伸过去,把照片从袋子里拿出来,照片摩擦着桌布发出声音。
那是两张照片,一张正面一张侧面,是十年前的,照片边上都毛了。
神宫寺一把照片推过去,说:“你走近一点,仔细看看,这张十年前的脸,和那个女人比起来,到底是不是她?”
宫九走近了一点,腿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两张照片。
时间好像停住了。
小野把手按在手枪上。
现在就看宫九怎么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