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
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前夜洋人跨年舞会扔上去的彩纸带子,被风一卷就落在行人肩膀上。
霞飞路两侧的白俄面包房和广东裁缝铺照常开门,新年对他们来说只意味着多卖几块黄油蛋糕,顺便多接几单赶工的旗袍。
徐望川穿灰色棉袍,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个买菜的竹篮子,融入人群中毫不起眼。
刘向东落后半步,棉袄裹的严实,鼻头冻的通红,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就像随掌柜进货的伙计。
两人从安全屋出来,左拐进霞飞路,走了不到两百米。
前方路边是个报摊。
铁皮架子上挂满了《申报》和英文《字林西报》,一个灰衣男子站在摊前翻报纸,报纸摊开到第三版,手指捏着报角却没翻页。
风很大。
报纸角被吹的哗啦响,但这人一只手都没腾出来压。
正常人翻报纸被风吹乱,第一反应是按住纸角,要不就是换个背风的方向。
这人纹丝不动,说明他眼睛根本不在报纸上。
徐望川脚步没变,路过报摊时扫了一眼灰衣男的鞋,那是一双千层底黑色布鞋,鞋帮子上沾着新鲜的黄泥点子。
法租界的路面是柏油和石板,本不该有黄泥。
除非他今天凌晨从苏州河以北走过来,虹口到法租界的几条野路河滩上全是这种黄泥。
徐望川在报摊前停下,抽了份《申报》,同时掏出两个铜板递给报贩。
徐望川随意翻动着报纸。
“老板,今天有画报没?”
报贩摇头。
徐望川侧头看向旁边搭了句话。
“哎这位先生,看哪条新闻呢这么入神?”
灰衣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堆出笑容。
“看,就看看行情。”
他那带着盐城咬字习惯的苏北腔格外明显。
徐望川笑笑,夹着报纸离开。
走到交叉口时,路南拐角摆着个修鞋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锥子戳着鞋底。
摊子位置选的极妙,坐在这儿抬头能看霞飞路往东三百米,侧头能看亚尔培路往南到弄堂口,一个人就占了两条路的视野。
徐望川直接走过去,把脚搁在木板上。
“擦擦鞋。”
修鞋匠抬头看了一眼,应声后拿抹布蘸鞋油开始擦。
徐望川坐在矮凳上低头闲聊。
“生意咋样啊师傅,这摊子摆多久了?”
修鞋匠回答的很自然。
“大半年了。”
这时间听着挺长。
可他旁边那只工具箱却是新的,铁皮上连个锈点都没有,完全没有老鞋匠该有的样子。
真干了大半年修鞋,那箱子早该磕的坑坑洼洼了。
刘向东在三步外的梧桐树下等着,眼珠子不安分的往四周转。
擦完鞋后徐望川付钱,拎着篮子离开。
进了环龙路菜市场,人声鼎沸中混杂着鱼肉腥味和冬笋清气。
走到过道第三个摊位。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卖鸡蛋,藤篮里鸡蛋大头朝下小头朝上排列的整整齐齐,间距非常均匀。
普通大妈卖鸡蛋,哪会闲着把鸡蛋排列的这么齐整。
徐望川凑过去拿鸡蛋照光时余光扫过妇女的手,那手指甲剪的极短极平,甲缘齐整,没有任何家务劳动留下的磨损。
这分明是一双长年拿枪的手。
他放下手里的鸡蛋。
“鸡蛋怎么卖?”
大妈抬头看了看。
“八分一个。”
徐望川皱起眉头。
“太贵了点,五分行不?”
大妈语气生硬。
“最少七分。”
徐望川跟她磨了两分钟价,买了十只鸡蛋放进竹篮,付钱走人。
全程他把这张脸记的死死的,圆脸带痣,门牙外凸,说话时还会习惯性的眯右眼。
刘向东在菜场门口接上他,两人拐进弄堂,绕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甩干净后,才从后门进了安全屋。
刘向东把篮子搁在桌上时脸色不好看。
“妈的,有人盯梢?”
徐望川随手挂起脱下的棉袍。
“三个,报摊那灰衣男,修鞋匠,还有卖鸡蛋的大妈,一路接力盯过来,教条的很。”
刘向东瞪大眼睛。
“特高课那帮狗日的?”
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
“是党务处的。”
刘向东满脸困惑的凑过来。
“你认识这帮人?”
徐望川倒了杯水。
“不认识,不过这票人无外乎是张鲁生,要不就胡均鹤,再不就是周光雄手底下出来的。”
这番分析说的刘向东直咂嘴,但真正让他背后发凉的是接下来的话。
徐望川声音很平。
“就这三个人,不出三月准会全部投日。”
刘向东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缓了一会才开口。
“你这确定?”
徐望川语气没有起伏。
“相当确定。”
刘向东继续追问。
“凭啥判断的?”
徐望川掰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直觉,我这直觉准的很。”
这话搁别人嘴里是吹牛,搁在徐望川嘴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向东跟他搭档这些天,已经被这种直觉验证过太多次,说下雨就一定会下雨,说有埋伏就一定会有埋伏。
沈玉兰从里屋走出来,端着咖啡杯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刚才那后半截话。
她走到桌边。
“全记住了?”
徐望川顺手把画像推过去。
“记下了。”
沈玉兰落座后顺势抽出一支钢笔,在白纸背面书写。
“那就让他们继续盯,往后这些人就是咱们最好的预警网,他们平时怎么走,多久接一次头,啥时候换班,这不比咱们自己去探日本人底细来的快?”
她笔尖不停的继续书写着。
“党务处盯着咱们那是怕咱们抢功,日本人盯咱们那是想杀人灭口,这两拨人各怀鬼胎互相也防着,只要摸透党务处的监视规律,反手就能推算他们捏了多少日方情报,他们知道多少咱们就知道多少。”
徐望川靠向椅背拍了下桌面。
“还得是你厉害。”
沈玉兰没搭腔,只顾着继续写字。
方维新从阁楼跑下来的时候,差点在楼梯上绊一跤。
他喘着粗气把电文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其中一行。
“川哥!有消息了,周光雄那孙子三天前找中间人偷偷搭上了日本领事馆二等书记官,想探探合作的门道!”
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沈玉兰写字的笔停了。
刘向东嘴里的花生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徐望川拿过电文纸,视线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后靠回椅背,嘴角弯起露出明显的喜色。
他手指敲着桌面。
“行啊,党务处这帮人自己倒先坐不住了。”
沈玉兰在旁边轻哼了一声。
她把写好字的纸推给徐望川。
“把他们名字和跟日方接触的事都记下,回头拿这当筹码跟你家戴老板告他们通敌,戴老板准比收到情报还乐呵。”
徐望川看完后手撑着桌沿探身过去,凑到沈玉兰面前正要有所动作。
清脆的一声轻响。
一只手精准的拍在他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推回椅子上。
沈玉兰面无表情。
“正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