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的特别搜查班设在虹口四川北路,日本领事馆侧楼二楼走廊尽头。
隔壁是宪兵第三大队弹药库,哨兵二十四小时站岗。
半夜换班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响到三楼都能听见。
办公桌铁皮的,三条腿齐一条腿短,底下垫了两张旧报纸。
手下十二号人,八个日本宪兵四个伪军翻译,全是神宫寺一拨的,宫九自己一个都没挑过。
讲老实话,就是把他搁在枪口底下看着。
小野端着茶杯进来,把两份档案放桌上。
“香港那边的资料到了。神宫寺一先生让你今天下午把两个人都见一遍,李士群排在三点,丁默邨排在明天上午。”
宫九接过来翻开第一份,封面盖着日本驻港总领事馆的章。
李士群,三十四岁,浙江遂昌人。
原党务处上海区情报员,三七年底经日方策反叛变,由驻港武官清水董三介绍赴沪。
第二份。
丁默邨,四十一岁,湖南常德人。
原特务处总务科长,因贪污被免职后流亡香港,经李士群搭线与日方接触。
宫九把两份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翻到底。
小野在旁边喝茶,满脸好奇,眼珠子不停往档案上瞟。
“这两个人我查过底,李士群在党务处的时候级别不算高,但人脉广,他跟上海法租界好几条线都没断过。丁默邨级别比他高不少,可手头现在什么资源都没了,就剩一张嘴和一堆旧通讯录。”
宫九把档案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没动。
“小野,你在南京的时候听说过这个李士群没有?”
小野放下茶杯,挠了挠头,想了想。
“听过名字,党务处内部的人。据说在上海做情报的时候被法租界巡捕抓过一次。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开始跟方方面面搭线,啥路子都走。特务处的人瞧不上他,党务处的人也不怎么待见他。但谁都承认这个人能钻营。”
宫九没说话。
拇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层灰。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着。这俩人跟咱们以前抓的那些小鱼小虾不是一个量级的,真的。”
他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手掌压着。
“李士群这个人之前是红党,叛变后在党务处干了几年,他人不咋地,但是对上海区的情报网络、联络方式、通讯员名单、安全屋地址、应该是清楚的。”
他食指从李士群的档案挪到丁默邨那份上头。
“丁默邨在特务处干的时间更长。虽然后来被免了职,但他认识的人从科长到组长少说几十个。这帮人里头哪些贪财,哪些好色,哪些随时可能被策反,他门儿清,谁也别想装犊子。至于管不管用,谁知道呢。”
小野惊呆了,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一旦真用起来……”
“上海滩要翻天。”
宫九说完这几个字就不多讲了。
他拿出一盒压扁的三炮台。
抽了一根在桌沿上磕了磕,划火柴点着,烟雾在铁皮灯罩底下打了个转散开。
下午三点零五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水泥地,节奏不紧不慢的。
门开了。
两个宪兵押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瘦削。
头发用发蜡梳的齐整,左手腕上一块金壳表。
进门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弹药库方向的墙壁上多停了一拍,才看向宫九。
宫九坐在桌后面没起身。
手里夹着烟,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坐。”
李士群坐下来。
两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的过了头。
他开口了,声音和气,嘴角带着商人的圆滑。
“宫九先生,久仰了。哎呀,咱们以前在党务处和特务处虽然分属两个系统,却从来没打过照面。”
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弹了一下。
“但你在南京后来干的那些事我可是听了一耳朵。不简单哪。能在那种局面下全身而退,还得了神宫寺一先生的赏识。这份本事放在整个上海滩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说实话。”
宫九弹了弹烟灰,没接话,整个人冷着脸。
李士群的目光在烟灰缸和档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巴没停。
“我来上海之前在香港待了三个月,日子不好过,分币不挣。清水先生给的经费只够住旅馆吃饭,干不了什么大事。”
他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我跟丁默邨商量了好久才下的决心过来。而且不瞒你说,我们手上是有些东西的。党务处在上海的旧底子我还捏着不少。只要帝国这边给个平台,半年之内我能把上海的地下网络翻个底朝天。”
宫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纸卷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讲完了?”
李士群整个人蒙了一下,嘴角收了收。
“讲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事。”
宫九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从香港动身之前,跟党务处上海站的周光雄见过面没有?”
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李士群翘着的腿松开了。
右脚往后挪了半寸,鞋底在地面蹭出一声闷响。
他尴尬的笑了笑。
“宫九先生消息灵通啊。讲老实话,这种事我还以为只有清水先生那边才知道。不错,我在香港的时候周光雄找过我。他只是想搭日方的线搞合作。但这个人太蠢了,给的情报半真半假,价值不大,我懒得理他。”
宫九看着他的右脚,看了两秒,抬起眼。
“你没理他。但这件事材料里你也没写啊?”
李士群的笑容维持着,左手小指弯曲了一下,指甲在裤缝上刮了一道。
“这种小事我觉得没必要……”
“什么叫小事?”
宫九的声音沉下去,有些烦躁。
“周光雄三天前跟日本领事馆的人接触过。你说你没理他,可他能在香港找到你,说明你们之前就有联络通道,这条通道你到现在都没说清楚。李先生,你坐在这儿是来证明自己有用的,不是来挑着说的。你不说,是不是也想脚踩两只船,跟我这儿扯淡?”
李士群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扶手上。
手指交握,笑容还挂着但眼珠子已经不怎么转了。
“宫九先生说的对,这件事是我疏忽了,回头我补一份详细材料。”
他身子往前倾了几公分。
“不过我听说,宫九先生投诚帝国之后,特务处那边下了锄奸令?”
他歪了歪脑袋,随意的开了口。
“那咱们可算是同病相怜了。你是特务处出来的,我是党务处出来的,都是被原来的人逼上了这条道。以后在上海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互相照应才是。”
他笑着伸出右手来。
宫九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的齐整,表链在袖口底下反着光。
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瞧不上这种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