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把手收回桌面。
李士群伸着的右手在空气里悬了两秒,指尖晃了晃。
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抬手摸了下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装作刚才只是想顺顺头发。
宫九懒得去拆穿这种小把戏。
他把李士群的档案翻开搁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第三页某一行。
“李先生,你在党务处的时候代号叫啥?”
李士群翘二郎腿的姿势没变,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哎呀,这些旧事有啥好翻的,都是前朝黄历了……”
“我问啥你就答啥。”
宫九的语气冷冷冰冰的,没有一点起伏和情绪,但真的就是能把人的嘴给堵死。
“你现在坐在这不是来交朋友,也不是来叙旧的。你是来证明你有被帝国利用的价值。利用,听清楚了,绝对不是合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上宪兵换班的皮靴声正好传过来,一下下踩在水泥地上。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下掉下来,而是慢慢的褪了,一点一点往下退。
他把腿放下来,脚踩实了地面,后背靠回椅子里。
“松泉。”
“说全称。”
“党务处上海特区松泉组。”
宫九把手指从第三页上挪开。
“通讯密码用的什么路数?”
“这个我说实话不能一下说清楚,党务处在三七年下半年换过两次密码本……”
“换了两次。第一次是七月庐山通电之后,第二次是十一月上海沦陷前三天。两次换的都是四位数滚动码,母本用的是曾文正公家书第四卷和第七卷,周光雄那帮人用的第四卷,你们松泉组用的第七卷。”
宫九把话讲完,从桌上拿起烟盒,磕出一根叼嘴里,火柴划着,点烟,吐了口烟。
“我说的对不对?”
李士群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皮面上刮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宫九全看见了。
干审讯的都知道,人在发现对方捏着的底牌比自己多时,身体会本能的找个依靠,来稳住惊呆了的脑子。
“看来宫九先生真的做足了功课。”
李士群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我佩服。”
“我不稀罕你的佩服。”
宫九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垂了一大截也不去弹。
“你能交出的东西我要一样样验。第一样,党务处上海特区还在活动的外围人员名单。别跟我扯你不知道,松泉组撤编前你经过手,哪些人转了地下哪些人跑了香港哪些人留在租界当窝囊废,你脑子里有本清楚的账。”
李士群没有马上接话。
他目光从宫九的脸移到桌上的档案封面,又移到那面墙,又重新落回来。
“宫九先生,这本账我确实有。但你也懂规矩,情报这种东西一旦全交了底,我就连个谈条件的底牌都没了。”
宫九的烟灰终于掉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粉末。
“你跟我这儿摆架子讲规矩?”
他把烟死死摁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推过去。
“我再说一遍。你不是来谈条件的,你是来挨查的。这份名单你现在写,写完我来对。对上了,你的价值成立,神宫寺一先生那边我给你兜着。要是对不上,或者你跟我玩心眼子藏一半。”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声音发闷。
“李先生,香港到上海的船票好买,上海到黄浦江底下的路可是好走的很。”
李士群死盯着桌上的白纸。
铅笔搁在纸边,木屑的味道在暖气管的热风里散开。
他终于拿起铅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宫九连着抽了三根烟。
李士群写一个名字,宫九就追问一个细节。
写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宫九打断他,说这个人三个月前早就跑了,不算数。
李士群整个人蒙圈了一下,把这个名字划掉,往下写第五个。
写到第七个名字,李士群停下笔。
把铅笔搁在纸上,抬头看宫九。
“宫九先生,讲老实话,有些人是不是通过日方去办比较合适?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想藏着几个人不写,留着以后自己用。”
李士群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宫九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在李士群跟前亮了两秒就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地址,怎么着也得有二十来个。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从别处查出来的党务处上海潜伏人员底细。你写的我拿来对,对的上的算你老实,对不上的就是你在耍滑头。”
他把笔记本收回去。
“你自己选吧。”
李士群只好低头接着写。
这回下笔快了,一点没停顿。
二十三分钟后,白纸正面写满又翻过去写了反面。
十四个名字,七个地址,三条联络暗号,两个接头地点。
宫九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心里却真的把每个名字都死死刻进了脑子里,这帮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党务处特工,有几个是没人管的弃子,有几个只怕早就在暗里接触日方了。
这份名单,真的得想办法尽快送到那个姓徐的手里。
“最后一个问题。”
宫九把白纸折了两下收进档案夹里。
“你和丁默邨之间到底谁拍板?”
李士群回答的很快。
“当然是丁先生,他资历比我老,级别也压我一头。”
宫九就这么看着他。
李士群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他的下巴抽动了一下,在装镇定的时候,咬肌的紧绷还是露了馅。
说老实话,这人嘴上说丁默邨是老大,心里八成早就想把丁默邨踩脚底下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
宫九站起身,把档案夹跟白纸一块夹在胳膊底下。
“明天上午丁默邨来之前,我会把你的材料弄完交上去。走吧。”
两个宪兵走进来把李士群给带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动静越来越远,还夹着声咳嗽。
小野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把茶杯搁桌上。
“这人……你瞅着咋样?”
宫九压根没搭理他。
直接拉开抽屉找了张报告纸,钢笔蘸着墨水写了一行字。
小野赶紧凑过来看。
评估意见:此人可用,但必须严加控制。
建议不给予任何独立行动权限。
字写的端端正正,语气冷飕飕的。
宫九把报告纸塞进公文信封,封口处舔了一下纸边粘好。
“把这送到神宫寺一先生的办公桌上去。”
小野接过信封转身就出门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隔壁换哨的动静透过墙传过来,铁门开合带出当啷一声响。
宫九重新坐了回去。
他从档案夹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在灯泡底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十四个名字他记住了十一个,另外三个就是李士群故意掺进去的假消息,地址压根对不上。
剩下的十一个,真的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用暗号全传出去。
他把白纸放回档案夹锁进抽屉,钥匙直接揣进兜里。
点了一根烟,靠在铁椅子上,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愣。
烟快烧到手指头的时候小野回来了。
“报告送到了。”
他在门口站稳,表情瞅着不太对劲。
“神宫寺一先生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十点丁默邨的接待照常。不过在那之前,他让你先看份东西。”
小野从胳膊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拍在桌上。
“虹口油料所爆炸现场的检验报告,今天下午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