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余站在那儿，腰板挺的笔直，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徐望川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搭在茶碗沿上，没催他。
屋里很静，能听见三楼方维新调试电台电流声，还有楼下缝纫机踩动的嗒嗒响。
“徐长官。”吴庆余开口了，声音压的低，语速却快，怕被人打断。“我在中央军校学过军事测绘哎，这三天把法租界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真的看蒙圈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上几颗摆成菱形的花生壳。
“光华照相馆所在那条弄堂，结构很特别。”他舔了舔干裂嘴唇，手指无意识的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弄堂北端死胡同尽头底下，有一条排污暗沟。”
沈玉兰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我找了赵先生弄来的老城区工程图比对过。”吴庆余顿了一下，喉结又动了动。“这条暗沟接的是法租界三十年代初修的排污总管，管道直径至少一米二，成年人弯着腰能走。”
屋子里没人吱声。
刘向东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直接惊呆了。
林素贞两根辫子搭在肩上，眼睛瞪的溜圆。
“暗沟往北通了差不多六百米，出口就在苏州河南岸码头下面。”吴庆余语速说的越来越快，要把憋了三天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如果日本人在照相馆设了暗桩，他们一定摸过这条路。万一哪天出了事，从暗沟跑到河边，十分钟能上船过河到虹口。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就是在弄堂口堵死了，也抓不住。他心里暗搓搓想，暗沟味道肯定上头，不过为了保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说完末尾一个字，他整个人被抽空了，肩膀塌下去半寸，又硬生生挺直了。
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
没问吴庆余怎么查到的，也没问工程图从哪来。
走到墙边贴地图的板子前，手指顺着弄堂北端往上划，划到苏州河位置停住。
六百米。
排污管道，直径一米二。
这尺寸跟他脑子里残存的历史记忆完全对的上。
法租界在三十年代初搞过大规模市政改造，地下管网铺的相当规整。吴庆余说的数据，不是瞎编的。
他转过身。
走到吴庆余跟前，抬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劲不大，但手掌搁在上面停了两秒。
“脑子不错嘛。”徐望川说，声音听不出起伏。“军校没白上，关键时刻不至于抓瞎。”
吴庆余整个人都绷着，肩膀被拍那一下差点晃了。
心里其实乐开花，嘴角刚要往上翘。
“你上海话还是烂的要命。”沈玉兰的声音从旁边切过来，冷冰冰的。
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笔记本上。
“上回你在门口跟送煤的说了句谢谢侬，那个声调纯粹是江北腔套上海壳子呀。”
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隔三个铺面都听的出来。明天跟刘向东再练两天，练不出来别上街瞎得瑟。”
吴庆余嘴角抽了一下。
想顶嘴。
但看了一眼沈玉兰低着的侧脸，那股冷意把话硬生生噎回去了。
这女人太会摆架子了，心里虽然犯嘀咕，不过确实戳中要害。
刘向东在旁边闷声说了句：“认了吧，我都被她骂了三回了，这女人真虎！”
沈玉兰白了他一眼。
刘向东缩了缩脖子，端着搪瓷缸往窗户边挪了两步。
徐望川没接这茬。他背过身去面无表情，其实心里早就雀跃无比，这下弟兄们撤退路线稳了。
走回地图前拿起铅笔，在弄堂北端到苏州河南岸码头位置，画了一条虚线。
笔尖摩擦纸张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这条线画完，光华照相馆那颗花生壳分量重了一截。
将来要拔这个钉子，这条暗沟是绕不过去的坎。
封不住这口子，收网就是个笑话。
他记住了。
铅笔搁在桌沿，滚了半圈。
吴庆余还站在原地，腰板依旧挺着，肩膀松弛下来。
偷偷抬眼看了看徐望川，又飞快的垂下目光，嘴角那点要翘不翘的弧度终于按下去。
下午三点。
徐望川穿上旧棉袍，戴上毡帽，走到厨房门口。
沈玉兰正在洗碗，水声哗哗。
“出去转转哎。”他说。
她没回头，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嗯。”
这是规矩。徐望川每隔两天出门走一圈，查查周边有没有新面孔，看看几条撤退路线有没有被盯上。
谁劝都没用。
徐望川从弄堂后门出去，拐了两条街起头往东走了五分钟，在烟纸店门口站了一会，目光扫过街面。
确认身后干净。
接着折向北，穿过一条晒满被单的弄堂绕大圈，走到贝当路。
旧安全屋在贝当路中段。
灰墙黑瓦石库门，门口种着一棵冬天也不掉叶子的冬青。
他们搬走快一周了。
徐望川没有走到门口，停在马路对面电线杆子旁边，从兜里掏出半截烟装作找火柴。
眼睛扫向二楼窗台。
花盆还在那。
摸火柴的手顿了顿。
窗台上有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半死不活的水仙。花盆位置在窗户右侧偏内，紧贴着窗框。
搬走时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他亲手擦过。
徐望川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在马路对面又站了三分钟。
上下左右扫了一遍街面没有可疑人。弄堂口老太太依旧在那儿，馄饨摊也没挪窝。
停了一会儿过了马路。
旧安全屋后门没上锁。
撤的时候后门留一条缝，铁丝勾一下能打开，沈玉兰临走时做的。
徐望川用指尖勾住铁丝轻轻一拽。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楼梯上灰尘没有新脚印。
来过的人走窗户。
二楼。窗台上水仙比外面看着更寒碜，花苞都蔫了，土是干的。
徐望川端起花盆。
手指触到陶壁是凉的。
把花盆翻过来。
盆底贴着一小条米粒大的纸片，用蜡封着。
指甲抠住蜡封边缘慢慢刮开。
纸片很小，上面就两个数字。
三—九。
他盯着这数字看了三秒。
转手把纸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花盆放回原位丝毫不差。
从后门原路出来，绕了三条街回到环龙路。
进门时沈玉兰正在桌前翻本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望川在对面坐下来，把毡帽摘了搁桌上。
“后天我单独出门一趟。”
他顿了一下。
“不用叫人跟着啦。”
沈玉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问去哪，至于去见谁，也没多嘴打听。本来想嘱咐两句注意安全，紧接着觉得纯属多余，干脆闭嘴了。
在这屋子里有些事只有他俩知道，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好。”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本子。
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徐望川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
坐在黑暗里把老烟斗叼嘴里，依旧没点火。
三—九。
地点三号，时间九号。那边的人主动发信号，日子定在一月九号。
后天。
这信号本身不难理解，难的是另一件事。
按照当初约定，花盆暗号只有在极端紧急情况才启用。
日常情报传递有别的渠道，不走这条。
那边的人遇到什么麻烦了？
窗外弄堂里有猫在叫。
风穿过晾衣竿，铁丝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