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上午九点。 沈玉兰换了身素色旗袍，灰白碎花的那种，领口扣的严严实实。
头发盘起来用木簪别着，鬓角留了两缕碎发，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六岁。
手里拎个小坤包，黑皮面，旧的，拉链缺了齿。
林素贞穿的是校服。
白衬衫蓝裙子，外头套件洗褪色的棉袄。
辫子扎的松，书包斜挎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两个人在弄堂口分开走。
沈玉兰先出去，往北走了两百米，在一家香烟店门口等了四分钟。
林素贞从另一条弄堂绕过来，两人碰头的时候装作偶然遇上的亲戚，互相点了个头。
“到了跟着我就行，眼睛看着该看的地方，嘴巴闭上。”沈玉兰走在前面，声音压的很低。
“进了门我跟柜台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脑袋往墙上那些照片上看。看完了不许出声，回来再说。”
光华照相馆在弄堂拐角处，门面不大，玻璃门，两边贴着红色剪纸窗花。
招牌是木头的，黑底金字，光华照相馆五个字，右下角用小字刻着承接各类证件照团体照艺术照。
沈玉兰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方挂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下巴尖尖的，手里夹着烟。
桌上摊着份报纸，旁边搁着杯冷茶。
沈玉兰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档案里登记的陈耀宗。陈耀宗福建人，四十七岁，圆脸，面前这位明显不是。
“老板，拍证件照多少钱？”沈玉兰的上海话带着点苏州腔，软绵绵的，配上旗袍和木簪，活脱脱一个从苏州逃难来投亲的小寡妇。
瘦男人抬起头，烟灰掉在报纸上也没管。
“一寸的五角，二寸的八角。要加急多两角。”
“给我侄女拍张一寸的吧。”沈玉兰把林素贞往前推了一步。
“学堂里说要登记，我们老家那边逃出来什么都没带，照片也没有。”
瘦男人懒洋洋站起来，往里屋喊了一声。
“老孙，有活。”
帘子后面传来拖鞋声，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上沾着药水味儿。
他看了林素贞一眼，指了指后面。
“跟我来，到后头去拍。”
林素贞看了沈玉兰一眼。沈玉兰轻轻点了下头。
矮胖老头领着林素贞绕过柜台往里走。
沈玉兰没跟进去，转身装作在等人的样子，在前厅慢慢踱步。
墙上果然挂着照片。
右边墙上是普通的全家福和证件照样板，黑白的，没啥特别。
左边墙上钉了两排木框，十四张照片，全是日本女人。
穿和服，打着伞，背景是樱花和庭院。
每张下方都用日文标注了拍摄日期和价格。
沈玉兰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速度不快不慢，一副好奇乡下女人瞧稀罕物的架势。
但她脑子在飞速转。
日文标注的撮影日是昭和十二年四月，料金三圆。
这不是给中国客人看的定价，是给日本客人的。
这家照相馆在公开承接日侨的生意，而且是拍艺术照这种需要时间和信任的活儿。
瘦男人翻了一页报纸，眼皮抬了一下。
沈玉兰脚步顿了半拍，手指自然的摸上坤包拉链，做出等的无聊的样子。
瘦男人没往她这边看，目光落回报纸上了。
她余光重新扫过去。
后面那道帘子是深蓝色粗布，帘子缝隙里透着暗红色的光——暗室的安全灯。帘子右侧墙角有扇小门，门框很窄，上面挂着把新锁，黄铜的，擦的锃亮，跟铺面里其他旧家具格格不入。
沈玉兰拉了拉坤包拉链，假装整理东西，脚步往柜台方向挪了半步。
柜台底下。
一个铁皮箱。
军绿色，四角包了铁皮，挂着把密码锁。
瘦男人正低头看报纸，没注意她。
这时候后面传来咔嚓一声快门响。紧接着是矮胖老头的声音：“好了，过两天来拿。”
林素贞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沈玉兰身边的时候，书包带断了一根。
书包往地上一滑，里面的课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呀！”林素贞蹲下来手忙脚乱的捡书。
沈玉兰心里咯噔了一下，紧跟着就稳住了——林素贞蹲下去的角度刚好正对柜台底部。
这丫头的书包带是事先拆了线的，不是真断。
不赖，临场反应比上次进步了。
林素贞捡书的动作慢了三秒。
就这三秒，她的眼睛把柜台下面的铁皮箱看了个清清楚楚——军绿色，密码锁，四角包铁皮。
箱子旁边还搁着双男式皮鞋，黑的，鞋底带泥。
“走了走了，回去再弄。”沈玉兰催了一句，付了五角钱拿了张取片回执，推着林素贞出了门。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从进门到出门，不到十八分钟。
回安全屋以后沈玉兰把门关上，在八仙桌上摊开牛皮本子，用铅笔画出光华照相馆的内部平面图。
前厅，柜台位置，帘子方向，暗室门帘，后巷小门的位置和那把新锁。
铁皮箱在柜台底部偏左。
照片墙在左侧。
她标注的精度细到半米。
“暗室就是微缩胶卷的制作间。”沈玉兰在暗室位置画了个实心方块。
“铁皮箱用密码锁，里面存的要么是底片，要么是制好的胶卷。后巷小门那把黄铜锁是新换的，说明他们最近才加固过这条退路。”
徐望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图，手指按在后巷小门的位置上。
他想到了吴庆余提过的排污暗沟。
后巷小门出去就是弄堂北端，暗沟入口就在那儿。
“这个窝点能拔。”他说。
沈玉兰回头看他。
“但不能现在拔。”
沈玉兰把铅笔搁下来，合上本子。
她晓得徐望川的意思。
管道两头还没摸清楚，情报的源头在哪，终点又在虹口的谁手里。
现在动手就是打草惊蛇。
林素贞在旁边站着，嘴巴闭的紧紧的。
沈玉兰扭头看了她一眼。
“书包带那一下，不错。”
林素贞眼睛亮了一下，辫子在肩上晃了晃，差点咧嘴笑出来。
“别得意。”沈玉兰板着脸。
“你蹲下去的时候右手撑地面朝柜台内侧，那个角度太刻意了。正常人捡东西不会那么蹲。下次练练。”
林素贞嘴角刚翘起来的弧度又压回去了。
徐望川没搭理这师徒俩。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以后，换上赵德隆前天送来的码头工人行头试了试。
破棉袄，脏围巾，露趾头的布鞋。
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