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一月九号。
凌晨五点,天还黑透着。
徐望川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整栋楼只有三楼方维新那间亮着一点微光,那是电台指示灯的余辉。
破棉袄裹在身上,围巾勒的紧,露趾头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冻的发麻。
兜里揣着半包最便宜的飞马牌香烟和一盒火柴。
沈玉兰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他三秒。
帘子放下来的动作很轻。
徐望川没走大路,从弄堂后门拐出去,穿过两条横巷,到了迈尔西爱路路口。
天还没亮,街上只有拉早班黄包车的和几个裹着棉袄赶路的苦力。
他混在人堆里往北走,过了爱多亚路就进了公共租界的地盘。
铜仁路安达纱厂在苏州河南岸偏西,三层红砖楼,烟囱冒着细烟。
厂子还在开工,里面的纺织机嗡嗡响着,震的厂房外墙上的铁皮广告牌跟着颤。
徐望川提前半个钟头到。
他在纱厂正门左边的矮墙根蹲下来,背靠着墙,帽檐压的很低。
这位置能看见厂门口和左右两条路,从马路看过来只是个蹲着歇脚的苦力。
六点钟,工人陆续换班。
穿蓝布褂子的,灰布棉袄的,一拨一拨往厂门口走。
有人在门口蹲着啃馒头,有人叼着烟聊天。
六点二十分。
一个人从厂门里走出来。
蓝布对襟短褂,粗布汗衫,裤腿沾着棉絮,头戴灰色软帽,帽檐遮掉大半张脸。
宫九。
他瘦了。
腮帮子上的肉少了不少,颧骨比上回见的时候突出来一块。
走路的步子比工人们快半拍,但在合理范围内。
右腿落地时膝盖微微一顿,旧伤还在。
徐望川没抬头。
宫九也没看他。
两人相距三步远。
宫九在他右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上了,跟着拍了拍口袋,做出找火柴的样子。
“兄弟,借个火。”
徐望川把火柴盒递过去。
两只手在半空碰了一下。
宫九划着火柴,点烟的时候低头凑近,另一只手从袖口里抽出两张折了四折的纸,趁火光遮住视线,飞快塞进徐望川搁在地的帽子里。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两秒。
宫九吸了一口烟,靠着墙坐下来,跟徐望川隔了一步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纱厂门口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换班的潮头过去以后,矮墙根这一带安静下来。
远处苏州河上有汽笛声闷闷的响了一下。
“瘦了。”徐望川盯着前方。
“你也没胖。”
徐望川把帽子往身边拉了一点,手指摸到帽子里的纸片,两张,一软一硬。
软的那张是薄纸,硬的那张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纸片塞进内衣口袋,动作被围巾完全遮住。
宫九又吸了一口烟,烟灰弹到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李士群这瘪犊子比我想的难搞,我整个人都蒙圈了。”宫九的声音压的极低。
“他嘴上跟神宫寺一效忠,背地里跟领事馆情报班的清水董三搭上了线。”
“特高课和领事馆情报班不是一个系统,两边互相防着。”
“李士群两头通吃,哪边赢他跟哪边。”
徐望川没吭声,心里直骂娘——这特么都什么事儿啊!
“但他真正的靠山不在上海,在华北。”
宫九碾灭烟头。
“咱们老对手了,土肥原。”
徐望川咬了一下后槽牙。
土肥原贤二。
“哼!在北平没机会弄死他,等他来上海的吧!”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丝差的要命,辣嗓子。呸!
“纸上的名单。”宫九说。
“有几个是假的我,我画了叉,李士群那狗东西防备心还是挺强的。”
“地址和暗号在第二张纸上。”
“还有一件事,李士群这礼拜已经在上海私底下联络旧部了,动作快的很。”
“头一个找的是原来党务处上海站的电台主任方锡章,请了两次客,方锡章都没拒绝。”
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方锡章,这个名字他听过,党务处上海站的老人,前世都是汉奸。
李士群拿他开刀,是打算把党务处在上海的潜伏人员一个一个的拔掉。
“还有。”宫九的声音更低了。
“神宫寺一上个礼拜给了我一个新任务,让我组一个独立的搜查分队。”
“名义上是查爆炸案,实际上是把我放到前面当刀使。”
“我需要自己的人,不是他塞给我的那帮眼线。”
徐望川没接话。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宫九自己在那边找人也不现实,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但话说回来,宫九在敌营待了这么久还能撑住,靠的不是运气。
“你在那边安全吗?”
宫九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
“差点忘了。”他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前天去了虹口正金银行,存了三千美元。”
徐望川抬起眼。
“这笔钱不是日本人给的。”
“我查过特别搜查班的经费拨付记录,李士群夫妇的安置费用走的是领事馆预算,总共一千二百日元,折合不到四百美元。”
“三千美元,那是从别处冒出来的。”
宫九把帽子正了正,转身往纱厂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我走了。”
没有回头。
徐望川蹲在矮墙根,看着宫九的背影混进远处的人群里。
蓝布短褂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越来越小,终于拐进纱厂西侧的小巷消失了。
三千美元。
叶吉卿一个逃难到上海的女人,手里哪来的三千美元?
日本人没给这么多,李士群兜里不可能有这笔钱,他要是有钱也不至于跑到上海来装孙子当狗。
那这钱从哪冒出来的?算逑,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不对,这钱到底咋转的?有人在暗中资助李士群,而且出手极大方。
土肥原的钱?走的不是正规渠道?
还是另有别人?
徐望川站起来,把帽子戴好,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南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
他的脚步突然慢了。
前方二十来米的马路对面,一个穿深灰色棉袍的男人正从早点铺子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拎着油纸包,走路时右肩微微高出左肩半寸。
那走路的姿势。
徐望川眼皮跳了一下,惊呆了。
他表面是个木讷的苦力,心里早掀翻了天。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维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视线始终挂在灰棉袍的背影上。
内衣口袋里两张纸片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身上带名单跟人——绝不是好时候。可这人偏偏出现在纱厂附近,离宫九接头的地方不到两百米,不跟,不踏实。哎!
对方拐进了铜仁路东段的一条弄堂。
徐望川在弄堂口站了两秒。
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