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推开环龙路二楼的木门。
沈玉兰就站在楼梯转角处，手里端着个茶缸子。
徐望川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姜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把冻了一早上的寒气压下去大半。
这女人就是有这种本事。
什么都不多嘴，却什么都能安排的妥当。
“都查清楚了吗？”
沈玉兰接过空茶缸，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情况不太对，搞的我头都大了，比想的还糟。”
徐望川解开棉袄扣子，把那两张纸片掏出来。
走到八仙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屋里的气氛压抑起来。
两张纸被小心翼翼的展平在桌面上。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
十四个名字，七个地址，三个暗号，两个接头地点。
宫九办事真细致，在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叉。
这小子真不赖。
短短两天时间而已，不仅在李士群眼皮子底下把老底都给掀了，还连带着试出假消息的真假。
这就是潜伏的价值啊！
当徐望川目光顺着剩下的十一个名字往下扫时。
呼吸瞬间停滞了。
视线牢牢钉在第三行的名字上。
心跳漏了一拍。
方锡章。
我靠！
李士群这王八羔子，胃口也太大了吧？
第一口居然就想直接咬死上海滩的电讯中枢？
这名字徐望川太熟了！
前世的历史档案里，这三个字可是沾满了人命的。
这人是党务处上海站的电台主任，手里掌握着半个上海情报网的滚动密码。
真要让他投靠李士群，那他就会变成七十六号电讯科的一把手。
当年军统十几个潜伏组的密码本，就是被这个人带着日本测向车一个个破译的！
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这种要命的叛徒，只要李士群敢伸手，咱们就必须把他的手给剁了。
“拿过来，那张纸！”
徐望川转头喊了一声。
拿出一根顾珂若留下的铅笔，在桌面上用力点了两下。
“这十一个人嘛，咱们得给排个队了。”
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这四个，已经来不及救了，”
徐望川指着右边的一组名字。
“他们和李士群以前就穿一条裤子，现在人家给点好处，他们早就跑过去舔臭脚了。”
他把铅笔移向左边。
“这三个呢，背景不清，暂时不要动，留着给日本人当诱饵。”
徐望川停顿了一下。
“让那帮畜生自己咬自己。”
笔尖重重的戳在正中间方锡章的名字上。
“这一个，排第一号！”
徐望川抬起头。
“必须立刻抢在李士群前面截住他。”
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方维新刚从三楼电台室下来。
刘向东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听到这话，俩人都不敢出声了。
沈玉兰没废话，直接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牛皮本。
本子里夹着她亲手绘制的法租界眼线分布图。
她把图纸摊开，和名单上的地址做比对。
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
“地址不对劲。”
沈玉兰的手指停在方锡章住的弄堂位置上。
她顺着弄堂往外划了条虚线，连到了菜市场和法国公园。
“这地方，刚好在日本女谍活动的边缘地带。”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
意思很明白。
日本人在用女谍暗中监视这个区域。
李士群想要方锡章。
特高课也在查他的底细。
这姓方的现在可是个抢手货，上海滩各路神仙都想来掺和一脚了，简直是危机四伏。
“他捏着密码本，能不被人惦记吗？”
徐望川把铅笔扔在桌上。
“这笔挺好用的。说回正题，李士群要方锡章。神宫寺一要。党务处那帮人也要。三方势力各打各的算盘，这个电台主任现在就是个大麻烦，谁碰谁倒霉。”
“这人是个电台专家，技术确实好，可偏偏一身烂毛病。”
徐望川盯着地图。
“好赌，而且烂赌。”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烂债，下班不是去赌场就是去当铺，穷的叮当响，简直分币不挣啊。”
刘向东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下意识的看了眼徐望川。
“最要命的是，这货怕老婆。”
徐望川继续说道。
“那女人只要一撒泼，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劈啪声。
刘向东整个人都懵圈了，瞪大眼睛看着徐望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长官。”
刘向东实在憋不住了，咽了一口唾沫。
“您怎么连人家欠赌债、怕老婆这种床头事都知道？”
方维新在旁边也跟着拼命点头。
这也是他想问的。
徐望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面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长官做派，心里其实慌的一批，难道老子要告诉你们，我是在几十年后的解密档案里看这种八卦的吗？
“我是特务！”
徐望川敲了敲桌子，没好气的吼了一嗓子。
“干情报的，打听别人私事就是本职工作！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干嘛？”
指着窗外。
“天天坐法租界里看西洋景晒太阳啊？”
刘向东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老实闭了嘴。
方锡章的事暂时定了调子。
这事算翻篇了。
不对，还得再琢磨琢磨。
徐望川心里隐隐不安，宫九临走前扔下的情报，叶吉卿的三千美元存款，这事还没完。
在当前物价下，三千美元绝对是一笔能买人命的巨款。
如果这钱走的是日本领事馆的账，绝对对不上特高课的预算。
李士群一个夹着尾巴逃到上海的叛徒，哪来这种阔绰手笔？
这事不查清楚，咱们身后就一直有隐患。
天快黑时，门外传来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赵德隆披着件旧呢子大衣，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安全屋。
这胖子在法租界混的是真开，正金银行里有他常年喂饱的线人。
“妥了，查到了！”
赵德隆走到桌边，端起凉茶就灌了一口。
在椅子上坐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这笔钱的汇款方，是天津金城银行的账户。”
徐望川接过条子，手指在纸面上捻了捻。
天津。
金城银行。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瞬间在脑子里串联起来了。
土肥原！
那老鬼子在北方经营情报网常用的洗钱通道。
三千美元可不是小数目，这手笔太大了！
这不是在砸钱砸人，这是在砸一条线啊。
徐望川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
“方锡章这个人，明天我亲自去会会他！”
徐望川的声音透着坚决。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玉兰。
“帮我准备两套行头。”
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套，要身像样点的西装，越阔气越好。”
“第二套，给我找那种法租界赌场里，坑蒙拐骗混吃混喝的老千穿的行头。”
他停顿了一下。
“别整那些虚的，要带点江湖气的。”
沈玉兰太清楚徐望川的行事作风了。
明天的这顿饭局，方锡章哪怕肚子里咽不下。
也得硬生生的给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