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南段的永丰茶馆门口贴着个烫金的招牌,招牌下面还挂了条麻布幌子。
徐望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楼梯口传来骰子骨碌碌转圈的声音。
楼下两个鼻涕虫坐在门边打着瞌睡。
徐望川拎着洋酒往上走。
二楼烟火气扑面而来,五张牌桌摆成一个U字形,一张桌子上还堆着几沓纸币。
牌桌四周坐满了人,站着旁观的更多。
方锡章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左手边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徐望川没去主桌,在隔壁牌桌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他把洋酒搁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叠法币往桌面摊开。
钱堆得不紧不松,光是看着就知道这人是个闲散的。
赌客们的眼神立刻转过来。
打量的眼神完全是在看冤大头。
“诸位。”
徐望川的上海话里混了点南方音,听起来就是个做点小生意发了财的外地商人。
“小的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他往桌面上扔了五十块。
第一把牌发出来。
徐望川看都没看,就甩了个一百块在桌上。
这帮老油条立马来精神了。
这是个不怕赔的,那更得好好盯着。
徐望川的牌打得草率,第一把输了二百块。
第二把又输了一百五。
第三把的时候,他干脆把一沓法币全部拆开,搁到桌面上。
“我靠。”
隔壁桌的人惊呆了,小声嘀咕。
“这哥们儿哪里来的?这样输法,肚子里装的都是钱吗?”
方锡章没吭声,但眼神已经飘了过来。
赌徒对赌徒,天生鼻子灵。
他们不想跟你成朋友,只想明白你为啥这么有钱还舍得输。
第四把牌发出来。
徐望川故意把一张牌打得随意,那张牌贴着牌桌边缘飞出来,落在方锡章那桌上。
“哎呀。”
徐望川做出一副歉意的样子,起身绕过来。
“不好意思各位,手气不好就连出牌都不稳当。”
他弯腰去捡那张牌,速度放得慢,给了方锡章充足的时间去看他。
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打得光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瑞士腕表。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虽然不算特别富贵,但肯定不会穷到没饭吃的人。
“先生,请坐。”
方锡章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这儿规矩就是,掉进桌子的牌随便坐,反正多一个人就多热闹。”
徐望川在方锡章隔了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中山装男人坐着没动。
“感谢。”
徐望川抬手招来老板娘。
“两杯酒。”
他把洋酒指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利索地拆了封,倒了两杯酒。
徐望川端起一杯递给方锡章。
方锡章轻轻碰了碰。
酒下肚,方锡章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听口音,阁下是温州人?”
方锡章的话挺随便的。
“福建厦门。”
徐望川接过来。
“做点无线电配件生意,最近生意拉胯,想找几个行家帮忙验货。”
方锡章的眼神聚焦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反应,只是极快的眼神一抖。
跟着又松弛下去。
但这足以让徐望川心里门儿清,捞到鱼了。
“验货?”
方锡章端起酒杯。
“短波发报机的核心元件。”
徐望川一边说一边在底下摸出张名片。
“我这个客户是个日本人,要采购批货,但我外行,怕被人糊弄。”
他把数字压得低。
方锡章咂了一口酒。
“我以前在电报局干过。”
他说。
徐望川就在这个时候拍了一下桌子。
动作不大,但足够有力。
这是赌客之间的接头暗号。
“方先生!”
徐望川故作嗓音激动,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真是撞大运了,您要是肯帮我验批货,佣金绝对不会亏待您。”
他压低了声音。
“三万块的生意,怎么也得拿出个千八百块来当感谢费。”
方锡章拿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三万块。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他冒着生命危险潜伏在上海一个月才二百块,早不足以支撑他现在的开销。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才不会和李士群接触。
“方先生。”
中山装男人突然开口了。
声音平,但语气里有种不好拒绝的味道。
“时间不早了。”
方锡章的眼神在徐望川和那个男人之间摇晃了一下。
对面的牌桌上,赌客们正在码牌,骰子又开始滚起来。
方锡章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徐望川没什么反应,只是自然地从怀里掏出张名片,搁在了方锡章手边。
名片上印着兴隆商行徐福生,下面是个法租界弄堂地址和电话号码。
方锡章拿起那张名片,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
“我会考虑。”
他说。
扯淡吧,这种诱惑谁能扛得住。
刘向东蹲在弄堂口的煤堆后面,看到徐望川出现时,悄悄地跟了上去。
“和方锡章一起出来的穿中山装的那个我认识。”
刘向东的声音压得低,只有徐望川能听见。
“叫张福祥,以前在天津干过,这两年在上海活动,负责联络和盯梢。”
徐望川点了点头。
“方锡章走了往哪里去了?”
“往西边霞飞路走了。”
徐望川嘴角往上带了一下。
“好得很。”
他说。
“这说明方锡章还没完全上船。”
刘向东咂了一下舌头。
“那咱们啥计划?”
“等。”
徐望川从后巷出口钻出来,到了弄堂转角处。
赵德隆用辆黄包车在那儿等着。
他一看到徐望川出现,就轻轻敲了敲车竹篮。
徐望川上了车。
黄包车被拉夫苦力拉向法租界更深处。
回到环龙路安全屋时,沈玉兰正在楼下的炉子前烤着什么东西。
“赌了多少?”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徐望川的脸。
“五百。虽说是赢来的,想想还是肉痛。”
徐望川脱下那件灰色西装,搭在椅背上。
沈玉兰整个人都蒙圈了。
“方锡章这个人嗜赌如命。”
徐望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但你知道吗?他真正缺的不是钱。”
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他缺的是一个能让他开开心心混日子的靠山。”
“李士群给的是汉奸饭碗,一旦吃这碗饭,整个人就得给日本人当牛做马,这辈子别想翻身。”
“但我给的不一样。”
“什么?”
沈玉兰把馒头放下。
“无线电生意的饭碗。”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
“这玩意儿来钱快,佣金高,还有个体面的理由。”
“说是在帮日本人做生意,实际上谁是真老板,得看谁找上门来谈价码。”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他会主动找你?”
“一个欠了两千块的赌鬼。”
徐望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面前摆着几万块的生意,你说他忍得住吗?”
“他不仅忍不住,他还得想尽办法去验证这个单子是真是假。”
“迟早,他就得来敲兴隆商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