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龙路安全屋,炭火盆里的木炭啪的裂了一声。
徐望川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刚把那碗面汤喝到底,楼下伊万诺夫裁缝铺的电话铃突兀响起来,尖锐的声响穿过两层薄木板灌进屋里。
方维新的脚步声噔噔从楼梯上蹿上来,脑袋从门缝里挤进半个。
“川哥,方锡章的电话又来了。”
徐望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跟沈玉兰对了一眼。
沈玉兰的手已经摸到那只牛皮本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裁缝铺后面那间储物间里,黑色电话机搁在一张破桌上,听筒被伊万诺夫用一块碎布垫着放在桌面上。
徐望川站定,把嗓子调到那个热络的商人腔调上,拿起听筒。
“喂,兴隆商行,哪位?”
话筒那头方锡章的声音比上次热络了三分。
“徐老板,我方锡章啊,老方,上回咱们的事还没谈完,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哎哟方兄,记得,怎么不记得,上回聊得投缘嘛。”
徐望川冲沈玉兰使了个眼色,她凑过来把耳朵贴在听筒旁边,铅笔尖抵在牛皮本上。
方锡章在那头绕了两个弯,问了一遍货物到港没有,又问了一遍价格有没有变动,说了足两分钟废话才转入正题。
“徐老板我跟您说个事,上回霞飞路那地方不太方便,我这几天被房东催租得头疼,天跑来跑去实在没空去法租界那头。”
他停了一拍,嗓子往下压了压。
“我寻思着这样,咱们换个地方碰头,我在虹口那边有个朋友开了间茶楼,清净,没人打扰,您要是有空后天下午过来坐坐,咱把这事当面定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虹口。
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细。
沈玉兰的铅笔尖停住了,她抬头看徐望川的侧脸,眉心挤了一下。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里有极轻的呼吸声,另一个人在旁边听着。
张福祥。
“虹口啊……”
徐望川把犹豫演了三秒,然后嗓子一松。
“行啊方兄,虹口正好,我码头上有批货还没提呢,省得两头跑,你说哪间茶楼,地址给我记一个。”
话筒那边明显愣了一拍。
两秒的沉默。
方锡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带了半分没遮住的意外。
“好好,就在虹口北四川路上有个德泰茶楼,您到了一问就知道,二楼雅间我提前给您留好。”
背景里张福祥那个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飘过来:地方再敲一下。
徐望川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嚼了两遍。
不是约见,是确认坐标。
他非但没收口,反而往油里又加了一勺醋。
“方兄你别光留雅间,让你朋友把好茶备上,我这回带着我太一块去,她这人嘴叼得邪乎,毛尖要明前的龙井要西湖的,你要是招待不周她回来得埋怨我一个礼拜。”
方锡章在那头笑了两声。
“一定,那就后天下午两点,北四川路德泰茶楼,徐老板大驾光临我扫榻以待。”
“行,后天见。”
徐望川把听筒搁回电话机上,手指在黑色话筒上多停了三秒没松开。
沈玉兰的铅笔已经在本子上记完了地址和时间,她把本子合上抬起头。
“虹口去不得。”
她没抬高嗓门,每个字却咬得干脆。
“那是把脑袋递到日本人刀口上。”
徐望川慢慢转过身来面对她,嘴角还挂着方才跟方锡章通话时的商人笑,可眼睛里那点温度已经全收了。
“上楼说。”
两个人回到三楼的时候,刘向东和方维新已经等在桌边了,林素贞端着搪瓷盆站在楼梯口,看见两人的脸色碗也没放就跟了进来。
徐望川把门带上。
“方锡章约我后天去虹口碰面。”
刘向东的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虹口?那不是……”
“送死。”
沈玉兰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徐望川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方锡章那颗赌徒脑袋里攒不出这种局,张福祥也不够分量做这个决定。”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能在一夜之间把见面地点从法租界改到虹口,还这么急着打电话确认的,只有一个人。”
周光雄。
方维新的喉结滚了一下。
“站长他……”
“他要拿我的命去换日本人和李士群的信任。”
徐望川把那两张名单纸从衣袋里摸出来展平在桌面上,食指在周光雄的名字底下划了一道。
“上海站经费断了大半年,弟兄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周光雄这种人,忠诚值几个钱他心里有本账,处里不给他前途,他就去找李士群要。”
沈玉兰把地图从柜子里抽出来摊在名单旁边,铅笔尖点在虹口北四川路的位置上。
“如果周光雄和李士群联手,这一桌坐的就不只是方锡章和张福祥了。”
“你说对了。”
徐望川靠进椅背里,把那根顾珂若的铅笔从口袋里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虹口那地方日本人也在盯方锡章的密码,今天下午宫九带人出现在咖啡馆外头你们都看见了,神宫寺一在医院里躺着他也不会放弃这条线。”
刘向东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层。
“那就是党务处,李士群,特高课,三方都想吃这桌饭。”
“聪明。”
徐望川用铅笔尖在地图上虹口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三条狗抢一块骨头,骨头是方锡章脑子里的密码,他们以为我是来抢食的第四条狗。”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可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打算跟他们抢骨头,我要的是这三条狗互相咬起来的时候那几颗崩飞的牙。”
方维新吞了口唾沫。
“长官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周光雄想用咱们当投名状,那咱就把这投名状做成他自己的催命符。”
徐望川的目光从刘向东脸上扫到方维新脸上,最后落在沈玉兰身上。
沈玉兰盯着他,手里的铅笔在牛皮本封皮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