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雄把烟头在藤椅扶手上拧灭,站起来拍了拍张福祥的肩膀。
“你在这待着,我出去办点事。”
张福祥想追问去哪,嘴刚张开,周光雄已经推门走进弄堂里的冷风。
夜深了。
法租界西区的街灯昏黄,行人稀疏,只有黄包车偶尔碾过积水的声响。
周光雄拢紧大衣领子,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
他沿着辣斐德路往北拐了两条小马路,最后钻进一条窄巷。
巷口支着一副馄饨挑子,煤球炉上的锅咕嘟冒着白汽,案板上摆着一碗热腾的薄皮馄饨。
李士群坐在条凳上,大衣没脱,围巾松搭在肩上,面前一碗馄饨已经吃了大半。
他用瓷勺搅着汤底,头也没抬。
“周兄,来得快。”
周光雄在对面坐下,冲摊主伸了两根手指。
馄饨端上来他没动筷子,搓着手凑近条凳,嗓门放得极低。
“李老弟,我这有条大鱼的消息。”
李士群把最后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磕。
“多大的鱼值得你老兄这么晚约我出来?”
周光雄把声音放到几乎听不见。
“徐望川。”
李士群搅汤的手停了。
勺子在汤底定了约莫两秒,碰着碗壁磕出一声闷响,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
他抬起眼皮,嘴角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
“周兄,这可不能开玩笑,现在日本人找他快找疯了,今天下午神宫那家伙可是被他给阴了一把!”
周光雄没接话。
李士群放下勺子,拿桌上的粗布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人是属狐狸的,风吹草动就钻洞,你碰都别碰,碰了要掉肉。”
周光雄咬着后槽牙从口袋里摸出那截被折断的火柴梗,啪的拍在桌面上。
“李老弟,这回不一样。”
他往前凑了半个身位,热汤的白气蒸在他下巴上。
“你说的今天下午的事,就是徐望川坐在霞飞路维多利亚咖啡馆里跟老方谈生意,他是怕老方投了日本人,过来探底的。”
李士群拿筷子头戳了戳那截火柴梗。
“呵……这么巧。”
“阿祥,你认识。”
周光雄把馄饨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
“阿祥和老方一起去的,老方掉钱眼里了,可阿祥还机灵,一出事就赶紧给我汇报了。”
李士群把筷子从碗里抽出来,用指尖弹了弹上面的水珠。
他的目光从周光雄脸上移开,看向巷口那盏昏暗的路灯。
沉默持续了十来秒。
“周兄,你把这消息告诉我,是想要什么?”
周光雄把头往前探了一截。
“李老弟,我这个站长还能当多久,大家心知肚明。”
他用拇指搓着火柴梗。
“前几天处里来信,经费到不了了,让我们就地自筹,弟兄们连口热饭都快吃不上。”
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苦。
“我周光雄不是不讲忠义,可总不能领着一帮兄弟饿死在上海滩,给谁当忠臣孝子去。”
李士群笑了一声。
“爽快。”
他把碗推到桌角,两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想上船不难,但空口白话我收不了。”
李士群的指甲在桌面上笃敲了两下。
“你得给我一样东西,证明诚意。”
周光雄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方加上徐望川,还不够吗?”
李士群的脊背往后一靠,条凳吱的响了一声。
“老方……除了好赌,旁的都还好,要紧的是他脑子里那套东西。”
周光雄点头。
“密码在他脑子里,人在我手心里,徐望川找上他就是为了这套密码,你想不想要这块肥肉?”
李士群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嘴唇。
“怎么抢?”
周光雄往桌面上画了个圈。
“张福祥还贴在老方身边,只要那个姓徐的再打电话约碰面,我就能拿到准确的时间和地点。”
他把食指往虹口方向一指。
“到时候把人往你的地盘引,法租界动不了手,可要是在虹口,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李士群站起身来,从大衣兜里摸出两张法币丢在桌上,付了馄饨钱。
“那徐望川就插翅难逃了。”
周光雄跟着站起来。
“李老弟放心,兄弟后半生就靠你了,你可要在日本人面前多给美言美言。”
李士群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只要徐望川能落网,周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没回头,只偏过半边脸。
“可眼下还有个人,特务处那个宫九,我一直看不透。”
“他要是顶上来当家,那就更有意思了。”
李士群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去。
“所以徐望川这事,一定要谨慎,必须一击即中。”
馄饨摊的热汽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李士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周光雄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凉了的馄饨汤灌进肚子,烫得嗓子一紧。
这一脚,他已经跨出去了。
虹口。 日本陆军联合医院三楼单人病房。
神宫寺一半坐在病床上,右肩裹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整条胳膊用三角巾吊着。
床头柜上搁着两瓶还没开封的止疼药片,和一份当天的新闻报纸。
小野中尉站在病床左侧,把今天下午的搜查报告念完了最后一行,合上文件夹。
神宫寺一没有发火。
他歪着头看向病房门外走廊上笔直站着的宫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宫九。”
宫九推门走进来,两手贴裤缝站定。
“长官。”
神宫寺一用左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调令纸,平铺在膝盖上的毛毯上。
“搜查班在我养伤这段日子里你来带。”
“从明天起,你可以从搜查班以外的系统里挑人,人选好了我给你签字。”
宫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调令纸上,停了两秒才抬起头。
“长官信任,属下领命。”
神宫寺一把调令纸翻了过来,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几行字。
“有一件事你要清楚。”
他的语气放得很沉。
“李士群那边也在上海扩张人手,他的目标跟我们重合,往后你们之间会有竞争。”
“皇军乐见两支中国人的队伍互相检验忠诚。”
宫九垂着眼,落在调令纸上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长官的意思是,让我跟李士群的人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