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的石板路被夜露浸的湿滑,徐望川布鞋踩上去打了个趔趄,滑下半寸的方锡章被他咬牙重新架稳。
右臂从肩膀到手肘整条发沉,茶楼后巷翻墙时划开的伤口一直在渗血,黑棉袍袖口早已被浸的又硬又黏。
“哎哟卧槽……跑……跑不动了……”方锡章呼哧呼哧的喘,两条腿绊在一起差点把两个人都带倒。
“闭嘴,别逼逼。”徐望川用肩膀把他顶起来,目光扫过弄堂两侧门牌。
已经深入虹口日本侨民区,石库门门楣贴着日文名牌,弄堂口路灯罩子上糊着半张日语告示。
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但远处北四川路方向的喧嚣还在持续,宪兵队卡车发动机轰鸣混着嘈杂人声,吵的人脑袋嗡嗡响。
徐望川拖着方锡章拐过一个弯,面前的弄堂豁然开阔了一些。
他立刻站住。
前方二十米处,一队日本宪兵正从弄堂另一头走过来,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来回扫,领头那个肩上扛着步枪,枪刺反着路灯的冷光。
徐望川往回退了一步,方锡章的脚绊在排水沟盖板上,差点摔出声响。
他猛一回头。
来时的窄巷里,另一束手电光已经出现在巷口,晃了两下,朝这边移过来。
前后被夹击了。
徐望川瞳孔缩了一下,目光在弄堂两侧快速扫过。左边一排紧闭木门,门缝漆黑一片,挂着铁锁。右边第三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灯光,一缕味增汤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徐望川不带犹豫,左手拖着方锡章冲到门前,右手把勃朗宁从腰间抽出来,枪口朝下,肩膀撞开木门。
门里是一间日式住宅玄关,地上摆着两双木屐,墙角立着一把油纸伞。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站在通往里屋的拉门前,脸型圆润,头发挽成低髻,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味增汤还在冒热气。
她看见闯进来的两人,碗差点脱手。
徐望川用日语说了一句。
“借过,不会伤害你。”
他说完没等女人反应,侧身把方锡章塞进玄关,自己退后一步合上大门,反手扣死门闩。
门闩落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
女人的手在抖,搪瓷碗里的汤洒出几滴,落在和服袖口上。
不是那种让人记得住的长相。
徐望川把枪收回腰间,举起双手让她看清楚,用日语说。
“我借你的房子躲躲,天亮之前就走。”
女人没有尖叫。
这一点让徐望川在心里记了一笔。虽然这女人面上瞧不出什么端倪,但其实刚才也是吓的够呛,不过比我身边这废物强多了。这事以后再翻。
门外传来皮靴踏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从门缝底扫过,在玄关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
徐望川一把将方锡章从地上拽起,推进里屋拉门后面,自己贴在大门左侧墙壁上,右手重新握住枪柄。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有人敲门,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一个男人的声音用日语从外面传进来,客气中带着生硬。
“打扰了,请问今晚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经过?一个受伤的中国男人,可能带着同伴。”
女人盯着徐望川。
徐望川后背贴紧墙壁,呼吸压的极浅,右臂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阵钝痛。
他朝女人点了一下头。
女人把搪瓷碗放在鞋柜上,抬手理了理和服领口,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没有。”她声音平稳,带着被人打扰的那种不耐烦,“这条巷子一整晚都很安静,我在准备明天的便当,什么都没听见。”
门外的宪兵沉默了两秒。
“那打扰了,铃木太太,如果看到异常,请立刻联系岗哨。”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往弄堂深处走远,手电光在门缝里消失。
女人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从里屋拉门后走出来的徐望川。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有手指尖还在发颤。
“你流了很多血,”她用日语说,目光落在他右臂的伤处,“需要处理一下。”
徐望川就这么死死盯了她三秒。
“你干嘛帮我?”
女人没马上搭茬,转身走进里屋,从壁橱里拿出一只急救箱。取出的途中,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到十点,巡逻队刚才从门口过,下一波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她蹲下来打开箱子。
取出纱布和碘酒。
头也不抬的答了一句。
“家门口不能见血。”
徐望川把右臂袖子撸上去,伤口是旧疤崩裂的那种,不深但出血量不小,已经开始发肿。
女人的手真够稳的,碘酒擦上伤口的时候徐望川猛抽一口凉气,她停了半秒,继续擦。
方锡章从里屋角落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嘴唇张了又合,硬是没敢吱声。
纱布缠了三圈,打了个利索的结。
女人把急救箱合上,站起身来。
“宪兵队巡逻半个小时一波,下波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徐望川活动了一下右臂,纱布绑的太紧,血是止住了但活动受限。
“天亮之前。”
女人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她回到厨房去收拾那碗洒了一半的味增汤,背影在灯光下投出一个剪影。锅里还剩小半锅味增汤,热气从锅沿飘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
徐望川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的摆设。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张合照,照片里是这女人和一个穿海军军装的男人,肩章是中尉军衔。
鞋柜下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双鞋,两双女式木屐,一双男式军靴。
军靴上一尘不染。
这说明那男人确实老不在家。
门外的巷子恢复安静,只有远处北四川路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
方锡章缩在里屋角落,抱着膝盖,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怂样。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总算挤出一句:“哎……咱俩咋逃出去啊?”
“闭嘴,老实待着。”徐望川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煤油灯火苗,“先别死就行了。”
他说完把目光从方锡章身上收回来,摸了摸口袋里那台相机的金属外壳。
照相馆胶片拿到了,方锡章的人也没丢,这两样东西总算是都到手了。
他靠在墙上,闭了下眼。
睁开的时候,右臂的伤口还在跳着疼。
现在头大的问题,是怎么活着离开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