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在墙上,目光从鞋柜的合照上收回,落在厨房方向。
女人的背影安静,把洒了汤的搪瓷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拧开,冲洗声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方锡章缩在里屋壁橱角落,膝盖抱得死紧。
嘴唇翕动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徐…徐老板,咱们啥时候走?”
徐望川没看他,声音压到了极限。
“闭嘴。”
方锡章的喉结滚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咽回去。
厨房水声停了。
女人端着一杯温水走来,放在徐望川面前的矮桌上。
她跪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
低髻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徐望川用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铃木太太。”他用日语说。
“叫我美穗就好。”女人纠正,“铃木太太是外面人叫的。”
徐望川把水杯放回桌面。
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美穗小姐,你丈夫今晚不回来?”
美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到他右臂的纱布上。
“他中午出发去吴淞口,情报处有任务。”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担忧,也没有期盼。
徐望川记下了这个细节。
“虹口这一带,宪兵队巡逻到几点?”
美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正常每半小时一轮。但今晚北四川路出了事,巡逻加密了。”
她顿了顿。
“大概十五分钟一趟。天亮前恢复正常。”
徐望川点了下头。
目光扫过玄关的木屐和那把油纸伞。
“从这里到苏州河边,最近的路怎么走?”
美穗站起身,走到壁橱前。
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她把纸摊开在矮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街区草图,上头有路名和几个用红铅笔圈的记号。
“红圈是岗哨。”
她用指尖点了点图上位置。
“从我家后门出去,往西走两条弄堂,第三个路口左转,穿过居民区就是河堤。”
徐望川盯着那张纸。
“那里有一个哨位。”美穗的声音很稳,“两个人,通常在凌晨四点换岗。”
“换岗的时候,会有大约三分钟的空档。”
徐望川抬眼,看向她的脸。
信息太详细了。
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太太,不会把岗哨标记得这么细。
更不会连换岗的时间都清楚。
美穗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徐望川没说话。
美穗又从壁橱里取出一样东西。
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布料,放在草图旁边。
她把布料展开。
是一套海军陆战队的旧军装,军衔是上等兵。
肩章和领章都完整。
“穿这个出去,比你那身棉袄安全。”
徐望川的右手从膝盖慢慢移到腰间,指尖碰到勃朗宁的握把。
美穗看见了他的动作。
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倾了一点身子。
她开口,用的是中文。
“你是中国特工?”
方锡章在壁橱旁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身子往后缩了半寸。
美穗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让他看清楚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丈夫在中国杀了很多人。”
她的中文带着轻微口音,每个字咬得清楚。
“南京的事情,他喝醉酒说过。”
“我不想再做他的帮凶了。”
弄堂外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北向南,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徐望川盯着她的眼睛。
瞳孔没有扩散,呼吸频率没变。
手指尖有细微的颤抖,那是紧张,不是撒谎时的不自然。
他松开了枪柄。
“你的中文跟谁学的?”
美穗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在膝盖上。
“在东京时跟中国留学生学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草图。
“毕业后嫁给铃木,跟着来了上海。”
“来了以后,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工作。”
徐望川没接话,把那套军装拿起来。
抖开看了一眼。
尺寸比他的身量略小,但不是穿不下。
他把军装搁在腿上,看着美穗。
“这套衣服给我,你丈夫回来发现少了一套,你怎么办?”
美穗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他不会发现。”
她背对着徐望川。
“他回来前,我会重新买一套放回去。虹口有三家军品店,军装不是难找的东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里屋角落瑟缩的方锡章身上。
“你的同伴,应该很担心你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军装的布料上搓了一下。
从他受伤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
沈玉兰那边只知道虹口出了乱子,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方维新的电台收不到他的信号。
刘向东和吴庆余在外围根本进不来。
再拖下去,沈玉兰可能会做出冒险的决定。
他把军装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
“凌晨四点,河堤哨位换岗的时候,我们就走。”
美穗点了一下头。
“厨房里有饭团,你需要的话自己拿。”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我不会问你的名字。”
“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拉门合上,卧室里的灯灭了。
徐望川站在原地,右手摸了摸怀里那套军装的金属纽扣。
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
方锡章从角落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徐望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看样子是比你聪明的人。”
他直起身,走到玄关。
从鞋柜下面抽出那双没有灰的军靴,掂了掂分量。
门外弄堂里,巡逻的脚步声又一次由远及近。
经过门口,渐渐远去。
徐望川靠回墙上,闭上眼。
耳朵却竖着,捕捉弄堂里每一丝声响。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摸了摸胸口那套军装。
又摸了摸怀里那台相机的冰冷金属外壳。
照相馆的胶片拿到了,方锡章也没丢。
这两样东西,总算是都到手了。
现在头大的问题,是怎么活着离开虹口。
凌晨四点。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弄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巡逻队整齐的皮靴声。
是杂乱的脚步,混着日语的呵斥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
徐望川的眼睛忽地睁开。
方锡章刚放松一点的身子,瞬间又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