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尽头传来骚动,几声日语呵斥伴随金属门闩被拽开的刺耳声响,隔壁拉门被掀开,一个男人的辩解声刚出口就被压下去。
方锡章的指甲抠进纸箱,纸板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微弱的撕裂声。
徐望川左手按住他的手腕,指节硌在腕骨上。
方锡章喉头呜咽一声,后面的话全憋在嗓子里。
徐望川右手始终没离开勃朗宁握把,枪口指着玄关方向。
门外的杂音持续不断,这间日式住宅里无人出声。
十几秒后皮靴声渐渐远去,那队人走了。
下一轮巡逻随时会来,若是被搜查的人招出点什么,接下来的局面就难说了。
徐望川松开方锡章的手腕,走到卧室拉门前屈起两根手指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纸窗后的灯光亮起。
拉门被拉开一道缝,美穗的脸出现在门后,她头发散了一半但眼神依旧清明。
她看着徐望川没有说话。
徐望川朝她比划手势,拇指指向外面,食指和中指并起指向自己眼睛,随后又指向玄关大门。
美穗的视线掠过他,看了一眼角落的方锡章后轻点下头。
拉门随之合上。
徐望川走回玄关拾起那套旧海军军装,军绿色布料散发着樟脑丸气味,他将衣服套在黑色棉袄外面,布料紧绷在肩头,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一截带血纱布边缘,他随意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方锡章从纸箱后探出头,嘴唇止不住哆嗦。
“徐、徐老板…你这是要干啥…”
“闭嘴,穿上。”
徐望川将另一件更旧更肥大的陆军士兵外套扔过去。
方锡章手忙脚乱套上衣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军装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徐望川抽出鞋柜下那双军靴换下自己的布鞋,将靴筒边缘卷起垫上碎布踩了两下,落地的声响明显发闷。
他走到玄关大门边将侧耳贴在门板上。
外面弄堂里没有声音,连风声都微乎其微。
刚才的骚动彻底平息,此时弄堂里没有一丝声响。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望川拧开门闩,木门轴发出细微声响。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带着远处隐约的煤烟味和河水腥气吹进屋内。
弄堂里昏暗不明,路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
他快速扫视两侧。
没人。
他回头冲方锡章勾手指。
方锡章两条腿软着站不起来,只能扒着墙勉强挪到玄关。
徐望川攥住他胳膊肘将人拖到门外阴影处。
方锡章的呼吸粗重急促。
徐望川用左手拿起门边矮几上那只还剩半碗冷掉味增汤的搪瓷碗。
他转身面对弄堂方向,右手扶着方锡章,左臂顺势一挥。
碗落在门边潮湿的石板地上,瓷片碎裂声在弄堂里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弄堂另一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手电光柱的晃动。
有人用日语骂骂咧咧朝这边跑过来。
徐望川把方锡章往门内推了一把,自己退后半步站在门槛处侧身对着来人的方向。
他脸上堆起慌张又带点邀功的表情,指着弄堂更深处用日语大声呼喊。
“这边!这边!刚才有动静…往河堤跑了!”
跑过来的两个宪兵直接用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徐望川眯起眼抬手挡住强光,身子往门框上靠,做出一副被吓着的热心居民模样。
手电光照过地上碎掉的碗,接着扫过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海军旧军装,最后落在门内方锡章那张惨白的脸上。
“哪个部队的!”
领头宪兵手里的电光筒金属外壳磕在步枪枪身上发出轻响。
徐望川语速加快,带着几分急切。
“海军情报处!铃木中尉的部下,有可疑的人往河堤那边去了…铃木太太让我来报信,在那边,快去!”
他边说边用空着的左手指向弄堂深处。
手电光晃过去,几个被惊动的日本侨民正从门里探出头。
两个宪兵互相对视一眼。
海军情报处的名头和眼前这人急切的语态让他们稍微愣了片刻。
宪兵队和海军情报处向来不对付,可疑目标往河堤跑却是不容有失的大事。
领头宪兵犹豫两秒便用日语对同伴低喝一句。
两人转身朝着徐望川指的方向跑去,手电光在墙壁和门板上快速扫过。
徐望川扶着方锡章注视那两个背影跑远,直到脚步声被前方的黑暗淹没。
他拖着方锡章快步没入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支弄。
方锡章被他拽着踉跄前行,好几次险些摔倒。
两人刚拐过弯就迎面撞上一堵墙。
死胡同。
徐望川的心情猛地一沉,拉着方锡章转身往回走。
支弄口处正有四个宪兵从主弄堂拐进来,手电光柱交叉晃动。
强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定格。
“站住!哪个部队的!口令!”
喝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徐望川把方锡章往后拽退半步,自己迎着光往前走两步。
他借着光亮让宪兵看清那件海军旧军装和他脸上不耐烦的倨傲表情。
“八嘎!你们哪个部分的!没看我们在搜查吗!”
他抬高音量用手指着来时的方向怒斥。
“北四川路茶楼那边出大乱子了…本部让协助封锁河堤,你们搁这儿磨蹭什么!”
四个宪兵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弄得有些发懵,手里的手电光晃了两下。
他们确是接到命令加强河堤巡逻,但具体调度情况在混乱中很难理清。
徐望川身上的海军军装和他理直气壮的做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军情报处或特搜班的协调人员。
领头宪兵往前走两步将手电光照向徐望川的脸。
徐望川不闪不避反而将脸往前凑,让对方看清自己发青的脸色,还有右臂袖口处鼓起的布料。
“德泰茶楼那边本部围上了,李士群的人也到了…特搜班正处理!”
徐望川快速抛出几个关键信息。
“河堤是最后防线,你们不去盯,跑来查自己人!”
他略微停顿片刻。
“耽误了大事…神宫寺长官还在医院,你们谁担责任!”
提及神宫寺一的名字时他刻意加重语气。
特搜班主官的名字在虹口这片区域确实极具威慑力。
四个宪兵面面相觑。
领头宪兵将手电光从徐望川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方锡章后将目光落在那个染血的袖口上。
“你手怎么回事?”
“刚追人划的。”
徐望川摆手时扯到伤口,眉心随之一皱。
“别废话,河堤换岗没?”
他侧过身子做出一副要强行推开他们前往河堤的架势。
“上面让十分钟一报,你们再不去…我直接报告你们贻误战机。”
四个宪兵互相看了看。
领头宪兵挥手让开路,嘴里不情愿嘟囔着。
“海军的家伙…架子真大。”
徐望川没有理会,拽着方锡章从四人中间硬挤过去。
他脚步未停,嘴里用日语不停咒骂,抱怨宪兵队效率低下。
直到走出十几米拐过弯彻底脱离手电光照射范围,徐望川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靠在潮湿砖墙上闭眼休息,额角贴着冰凉墙面。
右臂伤口在刚才那番动作后开始抽痛,阵阵痛楚传来。
方锡章瘫坐在他脚边抱头轻颤。
“徐、徐老板…咱们去哪啊…”
方锡章的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徐望川睁开眼望向弄堂尽头更浓重的夜色。
空气里河水的气息已经清晰可辨。
“河堤。”
他吐出两个字。
“去美穗说的哨位…现在就走。”
“现在?不、不是四点吗…”
“就是现在。”
徐望川打断他从墙上撑起身子伸出手。
“走。”
他拽起方锡章朝着弄堂尽头河堤方向的黑暗走去。
身后美穗那间日式住宅里的灯灭了。
她站在窗边并未入睡。
厚重窗帘挡住了所有光线。
那是一个日本军官太太该有的寂静。
现在只有河堤那三分钟的换岗空档,这是活着离开虹口唯一一条路。
徐望川的喘息和方锡章的呜咽混杂在一起,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