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浸透的裤腿贴在小腿上,往下坠。
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沉得要死,太难受了。
徐望川架着方锡章从仓库铁皮门缝里挤出来。
他右臂使不上力,全靠左手攥着这怂包的后领往前拖,虽然这破地方又脏又黑,但好歹能捡回条命。
方锡章的脚拖在碎石地面上。
鞋底刮出声响。
“脚抬起来啊。”
方锡章没反应。
脑袋耷拉着,身子往下出溜,活脱一袋卸了气的面粉。
徐望川停下来,把他靠在仓库外墙上,腾出手拍了他两巴掌。
“醒!别他妈死在这儿!”
方锡章眼皮动了动,嘴唇抖了几下,哆嗦着挤出半句话:“腿,腿软啊。”
“软也得走!”
徐望川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咬着后槽牙迈步。
身后苏州河方向,手摇警报声断续续。
零星几声枪响已经听不出方位了。
法租界这边的巷子还算安静。
远处的铜哨声传过来,由南往北,两短一长,加巡的号令。
河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巡捕不可能不管。
徐望川拖着方锡章拐进一条窄巷子,脚下全是烂菜叶和积水。
赵德隆铺子的方向在西南,走过去至少二十分钟。
方锡章这副德行,走不到一半就得瘫。
他扫了一眼巷口挂着的路牌,辨认了两秒钟。
离菜场不远。
菜场旁边那条街上,有几家深夜还开着门的馆子和茶铺,专做跑单帮和夜班巡捕的生意。
方锡章的膝盖又一软,带着徐望川往前跌了两步。
“求你,歇会儿吧,真挪不动了。”
“再走五分钟啊!”
徐望川把他往上提了提。
右臂的纱布被河水泡散了大半,伤口往外渗血,棉袄袖口透出一片暗色。
五分钟后。
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面前是一条亮着几盏路灯的街道。
街对面一家茶铺还亮着灯。
门板半开着,柜台后头趴着个打瞌睡的伙计,扣着顶瓜皮帽。
徐望川把身上那件军装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路边的排水沟盖板下面,把方锡章身上那件士兵外套也剥了,一块儿塞进去。
两人身上只剩下之前的衣裳,湿淋淋的。
这总比穿着日本军装闯法租界好解释。
“跟着我,闭嘴啊。”
徐望川架着方锡章走进茶铺。
柜台后的伙计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头,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脸色发青右胳膊淌水,另一个白得跟纸似的。
伙计的嘴张了张。
徐望川从裤兜里摸出两块被河水泡得湿漉漉的银元,拍在柜台上。
“朋友喝多了,栽河沟里了。找个地方歇脚,别人来问就说没见着哈。”
伙计低头看了看那两块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徐望川的脸。
“那个,楼上有个包间呢。”
“带路啊。”
伙计从柜台后绕出来,佝着腰引他们上了木楼梯,推开二楼里屋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藤椅,窗户对着后院,窗台上搁着蜡烛头。
徐望川把方锡章塞进藤椅里。
方锡章整个人顺着椅面滑到地上,瘫着没动弹。
“茶给你泡一壶,不加钱啊。”伙计在门口站着,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泡吧。多拿条毛巾来啊。”
伙计应了一声溜下楼。
徐望川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了门闩,走到窗边掀开半片窗帘往外看。
后院黑乎乎一片,隐约能看见围墙外面的弄堂。
安静。
他松开窗帘,靠在墙上。
脸上的表情冷着,心里其实慌的一批。
右臂已经肿了一圈。
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泡过河水的肉翻着白边。
方锡章缩在藤椅里,牙齿咯打架,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电话,这儿有电话没有啊。”
“有,楼下柜台边挂着一部呢。”
徐望川走到门边,把门闩拉开一道缝,冲楼梯方向喊了一声:“伙计,借你柜台上那部电话使,加五毛啊。”
楼下传来含混的应声。
徐望川转向方锡章:“你在这儿待着,门闩插上。谁敲门都不许应声,听见没有?”
方锡章的脑袋机械地点了两下。
徐望川下楼,走到柜台边那部摇把电话跟前。
伙计把茶壶端上楼去了,柜台后空无一人。
他拿起听筒,摇了三下。
接线员的声音懒洋洋地钻进耳朵。
“费加罗街,四七二号。”
这是伊万诺夫裁缝铺的号码。
等了十几秒,听筒里传来一个带俄语口音的声音:“裁缝铺关门了,明天再来啊。”
“我找林太。说老徐有急事。”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话筒被人接过去。
沈玉兰的声音从里面出来,紧却稳。
“说。”
徐望川看了一眼柜台四周,嗓子沉下去,吐了三个字。
“菜场,接。”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
“几个人?”
“两个。都活着。”
“等。”
电话挂断了。
徐望川把听筒搁回去,从柜台上的搪瓷缸里拈了根火柴,点着了嘴里叼着的那根散烟。
烟是湿的,点了两次才着。
第一口吸进去全是苦味。
他靠在柜台边,看着门外黑漆漆的街面。
这一口烟抽完,等半个钟头。
沈玉兰会来。
他把烟蒂搓灭在柜台边的锡烟缸里,回到楼上。
门闩从里面插着。
他敲了两下,又敲一下,方锡章在里面磨蹭了好一阵才把门打开。
方锡章站在门后,眼珠子四处乱转。
脸上的惊恐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徐老板……”方锡章的声音发虚,缩在藤椅扶手后面看着他,手指搓着裤缝,“你把我弄出来,想干啥?”
徐望川坐到另一把藤椅上,伸直右腿,右臂搁在桌面上,伤口对着蜡烛光。
“救你的命不够啊?”
“我知道你想要我脑子里的东西。”方锡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跟周光雄一样,跟李士群也一样,不就是冲着密码本来的。”
徐望川没搭腔,拿起桌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不会杀了我灭口吧?”
茶杯端到嘴边停了半秒。
徐望川抬眼看他。
“杀你?方锡章,你现在就是一张活的密码本。我费这么大劲把你捞出来,是为了拿你换点别的,没打算做赔本买卖!”
方锡章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五根手指攥住裤缝布料,骨节顶起来。
后面的话全咽回了肚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长一短。
徐望川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开了。
沈玉兰站在走廊里,身上大衣外面罩着一条围巾,脸色看不太清。
她身后站着刘向东,棉帽扣到眉根,这大个子心里估计在骂这趟真累成狗了。
沈玉兰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徐望川右臂上。
她侧身进了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酒。
“坐下。”
徐望川坐回藤椅。
沈玉兰蹲在他左侧,把他右臂翻过来,借着蜡烛光看了看伤口。
眉头皱了一下,手上没停,碘酒棉球直接按上去。
徐望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额角冒汗。
“泡过了啊。”沈玉兰声音搁得极轻,一边缠纱布一边说,“回去得用烈酒洗一遍,不然非烂不可。”
刘向东把方锡章从藤椅上拉了起来。
方锡章腿软走不动,全靠刘向东架着。
纱布缠到第三圈,沈玉兰的眼睛瞥了一下他胸口内兜的位置。
她手上没停。
“拿到了?”
徐望川从怀里掏出相机,搁在八仙桌上。
相机外壳冰凉,镜头盖扣着,胶卷仓好着呢。
沈玉兰的手指在纱布尾端打结,动作顿了一拍。
她系紧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相机翻看了一眼胶卷仓。
“三张啊。”
“十五个油纸包,全拍下了。”
沈玉兰把相机收进内兜,转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什么都有,什么也没说。
“走吧。这地方不能久待。”
四个人从茶铺后门出去。
刘向东架着方锡章走在前面,沈玉兰和徐望川跟在后头。
弄堂里的冷风把纱布吹得发紧,右臂每迈一步都跟着一抽一抽地跳疼。
走出百十来步,沈玉兰开口了,声音极轻。
“虹口那边的事,刘向东看见了,乱成一锅粥,宪兵队把茶楼掀了个底朝天。”
“宫九呢?”
“方维新截到一段他在4.73兆赫上发的调度指令。让北四川路监视组撤。”
“那就是没事。”
沈玉兰没接话。
回到环龙路安全屋的时候,楼下伊万诺夫的灯早熄了。
弄堂里只有猫叫声。
方锡章被刘向东送进二楼里屋,门从外面锁上,刘向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徐望川坐在三楼窗边,右臂搁在窗台上。
沈玉兰用一小杯白酒洗了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往外鼓。
洗完了,纱布缠上。
沈玉兰把剩下的白酒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一口干了。
酒液火辣辣地滚过喉咙,他空着的左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窗外的天色发白。
弄堂上空那条窄的天,从黑变成了灰。
沈玉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相机。
“这个,怎么处理?冲出来?还是直接送马丁·布朗?”
徐望川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没有立刻开口。
炭火盆里一块炭噼啪响了一声。
火星子蹿起来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