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把相机搁回桌上。
炭火盆里那块炭烧得只剩半截，红心往内缩，火星偶尔蹦一下，落在铁盆边沿就灭了。
窗外天色已经从灰变成了浅白，弄堂对面屋顶上的瓦楞开始有了轮廓。
“胶卷先不动。”徐望川把右臂从窗台上收回来，棉袄袖口蹭过木头边缘，湿纱布渗出的凉意从袖口往里走。“拿去冲出来，确认里头是什么东西，留原片，副本另存。”
沈玉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铅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马丁·布朗那边？”
徐望川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等我们看完里面的内容，再决定哪些值得他冒险。”
她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
“方锡章。”徐望川站起来，脚踩地板，木头，“你陪我去一趟。”
楼梯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刘向东坐在二楼走廊的椅子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但脚没有放松，两只脚踩地，腰是直的。
听见脚步声，帽沿往上翻了翻。
徐望川朝他摆了下手，刘向东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让出门口。
门没有立刻打开。
徐望川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方锡章缩在里屋的角落里，腿蜷着，把湿裤子上的泥水印子蹭在墙皮上。
头发乱成一团。
他抬眼看见是徐望川，眼神先是一缩，随即迅速转成另一种东西，油滑，带点试探，像在估算自己手里还剩几张牌。
“徐老板，我就知道是你。”他先开了口，声音还哑，但语气调整得挺快，“救命大恩不假，可我现在脑子里这些东西是我的命，你想要……”
徐望川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人视线持平。
方锡章喉咙里的后半句话没出来，话头被这个姿势截住了。
徐望川没接话，只是从侧边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纸上是沈玉兰昨晚默出来的几个字，他用手按住纸角。
“周光雄昨晚在德泰茶楼把你卖给李士群了。价码是，他用你的密码本和你这个人，换李士群帮他投日本人。”
方锡章嘴唇动了动，没发声。
“他跑了，带着血，但人没死。”徐望川把那张纸往方锡章面前推了推，“李士群那边还在找你。日本宪兵也在找你。”
他停了一拍，看着方锡章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你觉得，他们谁先找到你？找到之后，是先要你的命，还是要你的东西？”
方锡章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
沈玉兰在门口靠着门框，左手捏着本子，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笔。
“你的欠条现在在我手上。”徐望川起身，在方锡章旁边挨着墙坐下去，两人并肩，“两千三百块，汇华赌场，欠了半年了。你老婆住静安寺路桐荫里十三号，你每个月托人带钱回去，上个月没带。”
方锡章扭头看他，脸上的油滑全收了，剩下真实的惊恐。
“你要动我老婆？”
“我要你明白自己站在哪条线上。”徐望川伸手拿过沈玉兰递进来的一个牛皮纸袋，把袋子放在方锡章手上，“这里头是光华照相馆昨晚的东西，十五个油纸包，全拍下来了。”
纸袋里装的不是冲洗出来的照片，胶卷还没送去暗房，但方锡章不知道。
方锡章的手捏住袋口，没有打开，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经手转发过几次，你自己清楚。”徐望川拿起地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揣进口袋，“这东西，落在我手里是证据，可以换你老婆平安。落在日本人手里，你是棋子，棋子用完就扔。落在李士群手里，你是投名状，用完……可能连扔都省了。”
他转过脸，目光锁住方锡章游移的眼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声。
徐望川等了足足十秒，才把最后通牒砸出来。
“合作。五千法币安家费，送你和你老婆去重庆。密码，现在交。”
方锡章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屋外走廊上，刘向东轻轻踢了一下椅子腿，声音清晰。
方锡章把牛皮纸袋放在地上，双手撑地，深吸了口气，肩膀垮下去，吐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五日一换的字母表，底层是一张固定的汉字频率对照……”他说话的速度先慢后快，越说越像那条被戳破的堤坝，内容混着恐惧和认命一股脑涌出来。
沈玉兰在门口已经翻开了本子，铅笔在纸上飞速走动，没有抬头。
方锡章说完密码规则，停都没停，接着把六个秘密联络点的地址、三部电台的频率窗口全报出来，带着周光雄和日方单线联络的两个暗号。
沈玉兰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记录速度明显加快。
方锡章在说完最后一组频率数字后，忽然住了嘴。
他侧过脸看徐望川，眼神里最后一点算计的光熄了，剩下纯粹的惶惑。
“还有一个事。”他咬了咬后槽牙，“周光雄这人不傻，他早就留了后手。党务处上海站所有潜伏人员的花名册，他没带在身上，放在霞飞路恒泰当一个保险柜里，当铺老板是他同乡，说好了他出事就把东西交给李士群。”
沈玉兰铅笔停了，没落笔，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徐望川从桌上拿起半杯凉茶，扬起头一口喝完。
杯底磕回桌面的声音不轻不重。
他转向沈玉兰，喉结滚了一下，把两个字吐出来，很轻，却带着铁锈味。
“先拿册子。”
沈玉兰合上本子，指尖在“恒泰当”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点头。方锡章盯着徐望川那副样子，后背靠进了墙里，手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捏得咯吱响，嘴巴再没有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