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本子的同时,她已经把霞飞路东段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恒泰当在巡捕房辖区,从安全屋过去走路二十分钟,中间要经过两个法国巡捕的固定站岗点。
时间是早晨七点出头,铺子刚开门不久。
徐望川把茶杯搁回桌上,伸手接过沈玉兰拿来的碘酒棉球,自己把纱布最外一圈解开,棉球按上去,眉头没动。
赵德隆的电话是在他们下楼后不到二十分钟打来的,声音带着风,人明显在外头。
“恒泰当那个贺老板,祖上三代开当铺,钥匙揣身上睡觉。”
电话里他的声音被路边的推车声打断了一下。
“不过,今儿早上已经有人去找过贺老板了,头上缠着纱布,带了两个人,进去呆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
徐望川把棉球从伤口上揭下来,扔在桌边的搪瓷碗里,看着碗里那点红,没有开口。
“贺老板把那几个人送出来,回去以后把铺子前门关了,挂了个盘点休业的牌子。”
沈玉兰把电话接过去,问了一句地址,挂断。
她把听筒搁回去,没有立刻动,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两秒,指节在塑料壳上轻轻压了一下,才转身走向徐望川。
徐望川重新扯过纱布,右手不顺手,用左手扯着绕,沈玉兰过来把他手移开,接手,没说话。
“贺老板把门关了,说明周光雄叫他等。”
徐望川把右臂搁在沈玉兰够得着的地方,头转向另一侧,看窗外的弄堂。
“等人来取,或者等风头过了再开门。”
“硬进去不行。”
“让巡捕房进去。”
他从桌上摸过那张法租界地图,手指点了一下。
“方锡章说的那个联络点,福寿里十二号,就在恒泰当后巷,拿这个当料子,让巡捕去敲门。”
沈玉兰把纱布尾端打结,扎紧,手收回来,指尖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按了一下,没说话。
赵德隆接到新任务的时候,正在吃油条,把油条塞进口袋,骑上自行车出门,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他在巡捕房有个线人姓孙,平时给他跑跑消息,不贵,两包烟的交情。
孙长平在租界里当华探当了七年,对窝赃鸦片这类举报最来劲,出一趟门能捞不少外水。
赵德隆放出去的消息是:恒泰当后院埋着一批走私鸦片膏,另外有一批来路不明的首饰。
消息出去两个小时,刘向东蹲在恒泰当斜对面卖报的摊子旁边,把一份申报打开立在脸前,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脚往后退了半步。
前脚巡捕进门,沈玉兰和林素贞从后巷方向绕过来,在恒泰当对街一家卖南北货的铺子门口站住。
林素贞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沈玉兰侧身靠在门柱上,目光从布匹摊子上掠过去。
保险柜是在巡捕进去大约十分钟后打开的,沈玉兰听见里头贺老板的声音,先是压着,后来拔高,最后变成了沉默。
一个身穿短褂的巡捕从前门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后头跟着两个人押着贺老板。
林素贞的菜篮子往臂弯里收了收,身子绷了一下,脚跟没动,眼睛却先跟着那个信封走了。
“拿走了。”
她压低声音靠向沈玉兰。
沈玉兰的视线没动,顺着那个信封被塞进皮包的方向扫了一圈,然后从货铺门口侧身走开。
就在这时,林素贞拉了她一下袖子。
对面的烟纸店里,玻璃窗后头有个人,趴在柜台边,头上没有帽子,脸往外凑着,盯着巡捕离开的方向。
他的嘴唇没有动,脸色发铁青,但眼神没有散——是那种把账算完了、算出来是负数的眼神,在数字落定的那一刻彻底静止。
是张福祥。
林素贞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别回头。”
沈玉兰的声音连气音都谈不上。
“走路像逛街。”
林素贞的脚步调了回来,两人并肩往街那头走,菜篮子在臂弯里晃了两晃,后头的喧嚣慢慢远去。
消息是赵德隆傍晚带回来的,进门的时候嘴里含着根牙签,但牙签咬得有点用力。
“花名册没被列出来,那个信封,巡捕房给它贴了个条,说是私人文件待查,压进证物室了。”
他把牙签吐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徐望川坐在窗边,右手没动,左手的食指在窗台木头上轻轻叩了两下。
证物室比当铺安全。
但周光雄还活着。
炭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没有火星了。
那个信封得在周光雄找到巡捕房那条路之前,先被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