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在地图上画完最后一道巡逻路线的时候徐望川已经换了一身旧棉袍从楼上下来。
围巾遮住半张脸，帽子扣住头发，脚上蹬着一双赵德隆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套鞋。
沈玉兰的铅笔搁在牛皮本上没动，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去哪儿啊？”
徐望川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松风亭，去给宫九递个信儿。”
“他能看见吗？”
徐望川看着窗外。
“看不看得见，那是他的事。”
他把门口挂着的那件灰布大衣披上，袖口长出一截，手指头从里面伸出来攥住衣襟。
“递不递，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老吴盯死旧书店，素贞的胶卷别停，方维新耳朵贴在收报机上，你留守。”
沈玉兰没接话，铅笔在牛皮本上点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徐望川推门出去，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角掀起来又落下。
法国公园的铁栅栏生了锈，暗红色的铁锈渗进油漆里，摸上去有些粗粝硌手。
徐望川从北门进去，沿着碎石小路走了半圈。
冬天的公园人少，长椅上落着一层薄灰，梧桐树光秃秃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可能是日军的巡逻车，也可能是租界里洋行老板的座驾。
松风亭在公园东南角，四根石柱撑着一个飞檐顶，底下是两块石板凳，亭子里没人，地上散着几片枯叶，石板凳上结了一层白霜。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这是沈玉兰从总巡捕房档案科顺出来的。
他走到内侧石柱旁齐腰高的位置，迅速画了一道不到两寸长的竖杠，随手把粉笔头碾碎在泥土枯叶里。
竖杠的意思是需要见面。
上次画竖杠是在虹口，那次宫九隔了三天才看见。
松风亭不在宫九的日常路线上，他只有巡查法租界外围的时候才可能绕过来，也可能根本来不了，搜查班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虹口和公共租界，法租界是别人的地盘。
法租界现在这地方，谁的地盘都算不清。
但没有别的渠道了，其他所有联络方式都有暴露的风险，只有这种最笨的法子还能用。
上辈子发条微信三秒钟的事，这辈子画根粉笔杠等三天。
办法虽然笨，但是可靠。
徐望川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东南方向是一片枯草坪，草尽头是公园的铁栅栏围墙，北边是通向公园中心假山的碎石路。
风声混合着枯叶摩擦声，远处还有鸽哨划过天空。
没什么异常情况。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走到公园南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
小推车上架着一口铁锅，栗子在焦糖里翻滚，甜腻的味道飘过来，在冷空气里散的慢。
老头戴着一顶帽檐很低的灰毡帽，手指在锅里均匀的搅着。
徐望川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头翻炒栗子的手停了一拍，原本均匀的节奏里多出一个顿挫，然后又恢复了。
徐望川没停步，也没转头。
走出二十步后他回头看，老头还在翻栗子，身体往锅子上方佝着，肩膀松垮，并不是盯人的架势。
可能只是手酸了歇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沿着霞飞路拐进一条窄弄堂，绕了三个弯才往环龙路方向走。
弄堂里飘着饭菜的油烟味，混合着阴沟的潮气，二楼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收音机听不清词的咿呀歌声。
推开安全屋后门的时候林素贞正从暗室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叠照片，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未消的疲惫，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僵硬。
林素贞把照片搁在桌上，声音有点哑。
“第二批冲出来了，跟第一批……不太一样。”
她把照片推过来，指尖在桌面上迟疑了一下才松开。
徐望川脱下棉袍挂在门后，走过去看。
照片摊开在桌面上，并不是法租界目标人物的照片。
而是地图。
三张碳素笔画的手绘地图线条清晰，法租界三个区域的巡逻路线以及换岗时间和武器配置都标的清清楚楚。
徐望川盯着地图看了一会，感觉后颈一阵发凉。
沈玉兰从二楼下来，拿起其中一张地图，手指沿着标注的巡逻路线划了一圈，停在某个街口的位置按了按。
她的声音很低。
“行动组得靠这个卡时间，有了这个，执行人就知道几点在哪个街口动手才不会撞上巡捕。”
第二张地图上有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圈旁边写了L.p.两个字母。
那是陆平。
大公报那个拒绝搬家的记者，他大概正浑然不觉的在灯下写稿。
徐望川把三张地图按地理位置从北到南排开，手指点在第二张图的红圈上。
“暗网不光有猎杀名单还有配套的作战地图，而且这上面的巡逻信息是最新的，换岗时间跟咱们上次摸的情况完全对的上。”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
“有人在一直给他们提供内部数据，巡捕房里……有鬼。”
徐望川把三张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桌下暗格。
“能拿到巡逻排班和换岗时间的人级别肯定不低，孙长平那种华探摸不到这种信息。”
沈玉兰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总巡捕房的路政保安科。”
徐望川看了她一眼。
“对，排巡逻表的部门就在那儿，让老赵去摸摸底，那胖子上次进总巡捕房的路子还热乎着呢，再跑一趟不费劲。”
沈玉兰点了一下头，铅笔在牛皮本上写了几行字。
徐望川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天色暗了下来，隔壁裁缝铺亮着灯，伊万诺夫佝偻的背影映在窗户上。
他正在不紧不慢的给那件西装收线。
西装快好了，瘦高个陈先生也快来取了。
徐望川转过身。
“陆平今晚的安全我不太放心，让老吴去他住处外面盯着，带上枪，别靠太近，眼睛得给我睁圆了。”
沈玉兰写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在牛皮本上。
笔尖刚好戳在L.p.两个字母中间。
门外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
方维新从三楼冲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额角都是汗。
他把纸拍在桌上。
“4.73兆赫又有信号了，还是新编码，旧表套不上去，但是多了一组重复内容……我数了，足足重复了三遍。”
徐望川拿过那张纸。
纸上的密文排列和分组长度都跟昨天截获的一样陌生，但方维新用红笔圈出了三组排列方式完全相同的数字。
同一组密文发了三遍。
这情况并不寻常。
徐望川捏紧那张纸。
“三遍……这是最后通牒，接头快了。”
他直接把指间那根没点的烟折断扔进搪瓷缸里。
陆平那边今晚要是出事，地图上那个红圈就是确切的行动预告。
他看了方维新一眼。
“耳朵竖起来，有响动立刻喊我，去吧。”
方维新重重点头，转身冲上楼。
沈玉兰合上牛皮本走到窗边，两人都没开口，目光落在弄堂对面裁缝铺的灯光上。
伊万诺夫的剪刀动了一下。
西装完工了。
徐望川转身往楼上走去。
“今晚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