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被徐望川拐下来时,沈玉兰这会儿在桌边扒拉地图。
铅笔尖停在第二张图的红圈旁。
她的眼神扫过他的右臂。
那棉袍袖子比昨天短了一截,纯属他自己动剪子咔嚓的。
肩胛骨附近那块伤,活动幅度已经拉满九成了。
她没提这茬,只是搁下铅笔,往桌面上推了推那三张巡逻地图。
“方维新那边咬准了,4.73兆赫那组复读三遍的信号,是昨晚十一点整掐断的。”
地图边缘被沈玉兰的手指死死压着,指甲盖透着青白。
“后面就没响过。地图上陆平的名字画了红圈,巡逻表跟咱们前天摸的完全对板。今晚或者明早,可别给整抓瞎了。”
棉袍被徐望川扯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瞄了眼弄堂。
天色全黑了,隔壁裁缝铺的灯还亮着呢。
窗户上伊万诺夫那背影在那来回晃悠。
转过身来,他目光扎进桌上的地图里。
“老吴麻溜到位没?”
“半小时前给的信,早就在陆平住的那条弄堂口苟着了。”
第三张地图被沈玉兰摊开,一根斜线用铅笔画在上面。
“这儿到陆平家后门,要穿个菜场。菜场现在收了,两头全是暗沟口。”
“老六要动手,铁定走这条线啊。”
地图被徐望川的指尖梆梆点了两下。
“菜场东头冲着巡捕房换岗的街口,西头连着三条窄巷子,跑路方便,也容易包圆堵死。”
视线在那斜线上锁了几秒,手边的搪瓷缸被他扒拉开,腾出块空地。
“不能让这帮孙子在陆平家门口造次,动静太大。巡捕房腿脚再瘸,五分钟也扑过来了。”
“想挪地儿啊?”铅笔被沈玉兰抓起,在徐望川清出的空地上画了个圈。
“对,让陆平提前溜。”一根没点的烟被徐望川摸出来,在指缝里打转。“这帮老六踩过点了。算准了陆平每晚几点开灯几点吹灯。今晚陆平早一个钟头撤,老六要么跟,要么抓瞎吃屁。只要敢跟,菜场那窄巷子就是现成的口袋!”等会办完事,是不是该去裁缝铺搞两斤散酒喝喝?喝个屁,昨晚胃里反酸水都快死求了。他晃晃脑袋把这茬扔出去。
笔尖在圈里卡了一下。
“陆平愿意搭理你?”
“他是写字的,又不是道上的。”徐望川把烟胡乱塞回兜,“你跟他说,巡捕房查大烟走私,要报馆的记者去咔嚓拍照取证。让他换衣服溜后门,这书呆子保准不多嘴。”
“刘向东这小子呢?”
“死蹲菜场西头巷口。”抽屉被徐望川一把抽开,勃朗宁被捞出来,弹匣拔了瞄一眼,又咔哒推死。“二楼窗户我上去,咬死整条巷子。老吴接人溜后门,奔着菜场带。只要孙子们敢跟,上面我起第一枪,把领头这逼干翻。刘向东断后,老吴包抄。”
沈玉兰闷了几秒,铅笔哒哒敲击着桌面。
“换岗定在九点十五,东头巡逻队九点二十分过。枪声得死死卡在九点十分前,巡捕房狗腿子听见动静扑过来,正赶上换岗交接,这摊子非得炸锅不可。”
“那就锁死九点零五。”徐望川起身,“我去扒身行头。你把地图再盘一遍,给老吴透个气,九点准时进后门,扯大旗就说是报馆来人了。”
***
三条巷就是陆平窝着的弄堂,夹在老房子中间。
巷子窄的连黄包车都卡的慌。
弄堂口那卖烟的摊贩,在徐望川溜达过来时早就扎根了。
几条烟胡乱摆在小推车上,啥哈德门大炮台都有,乱七八糟挤着。
大炮台挨着哈德门,中间夹带两包没皮的私烟。
这卖烟的三十来岁,裹着破棉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嵌满黑泥。
身子缩在推车后头,俩眼珠子一个劲往巷子里头探。
徐望川打摊子前晃过,没减速。
卖烟的猛抬脸,眼神往他背上刮了两秒,马上又低头装模作样倒腾烟盒。
第三个门牌十七号,木门黑漆漆的,红布条死绑在门环上。
徐望川没手贱敲门,溜到后巷,打一扇半开的门缝呲溜钻了进去。
楼道塞满蜂窝煤跟破报纸,霉味搅和着煤灰直顶天灵盖。
二楼被他轻脚摸上去,窗户死盯巷子,烟摊那孙子看的一清二楚。
从一楼客厅钻出来的吴庆余,手里攥着张破报纸,立在门口跟陆平嚼舌头。
穿着长衫的陆平头发乱糟糟,手指紧抠钢笔,脸上被搅和了事情火气直冒。
报纸被吴庆余拍过去,压低嗓子嘟囔了一句。
扫了眼报纸,陆平眉头死死打了个结,勉强点了个头。
九点刚砸中,换了外套的陆平,死贴着吴庆余打后门溜出来。
弄堂瞎黑一片,光剩尽头那个破路灯还死撑着发点昏光。
俩大活人一前一后往菜场拱,鞋底子在石板路上擦出碎响。
弄堂口那烟贩子唰的直起身,破车往墙根一怼,袖着手跟进去了。
刚迈十来步,拐角处猛的蹦出个黑影,鸭舌帽帽檐压的贼低,半张脸都没了。
这货跟烟贩子俩眼皮子一搭,隔着七八步吊着,一前一后扎进那条去菜场的窄巷。
两边扔满废弃木架,烂菜叶还蔫巴巴吊在上面。
菜场早撤了,地上淌的腥水踩着直打出溜滑,空气里馊味熏的辣眼。
被领到巷子中段的陆平顺着吴庆余的手指看,是一扇虚掩的破铁门。
“陆先生,打这穿过就是霞飞路,黄包车早在那边候着了。”
刚点完头准备拔腿,吴庆余身子猛的往边上一闪,死死摁住陆平肩膀往下拍,声音压的极细,全灌进耳朵眼里。
“给我蹲下!”
巷子两头冷不丁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从西头撞进来的鸭舌帽手里攥着匕首,刀刃闪的惨白。
东边那烟贩子也堵死了,右手猛往棉袄怀里掏,动作硬生生卡在半截,二楼窗户砰的炸了声枪响。
鸭舌帽右肩被子弹直接凿穿,身子往左狠命一栽,匕首啪的一声飞了出去。
烟贩子傻了一秒,刚拽出的破手枪都没举过头,后脑勺就被布袋子死死捂住了。
飞扑上来的吴庆余死勒他脖子往烂泥里砸,“草泥马的还想掏枪!”,两人一块滚进烂菜堆,恶臭叶子糊满两脸。
西边阴影里扎出个刘向东,一飞脚直踹鸭舌帽肋巴骨,愣把这货撅个底朝天,膝盖死死钉在他胸脯子上。
这事连十秒都没撑过。
死死缩在地上的陆平手里狂捏钢笔,指关节绷的青白,脸吓的刷灰,嘴皮子抖的跟触电似的,半拉字都倒不出。
二楼跃下的徐望川,一脚砸进水坑里,靴子顿时脏了一大块。
溜达过去往鸭舌帽跟前一蹲,手腕一掀就把帽子拽飞。
这货三十露头,国字脸配着左太阳穴一道老疤,疼的在那直吸凉气,右边肩膀的血早把棉袄泡发了。
“麻溜的,通行证交出来。”
这语调稳的跟出门买菜没两样。
鸭舌帽死咬后槽牙,一声不吭。
刘向东一把撕烂他衣领子,打内兜里掏出一张硬卡片。
徐望川顺手接过,借着破路灯瞄了一眼。
巡捕房临时通行证,编号签章日期都齐全,右下角还磕了个路政保安科的钢印。
通行证被他一把塞进兜,又贴地准备搜这老小子的身。
口袋里捞出一只打火机,火石轮磨的发亮,底下磕着Zippo的标。
摸出个表壳带莲花纹的破怀表,指针卡死在九点零三分。还挺有品味?徐望川心里冷哼,这老六搞暗杀还整这小布尔乔亚的调调,简直脑子进水了。
再搜,还有四十七块钱纸钞,皮筋死死捆成一卷。
这点零碎全被徐望川搜刮进自己兜里,这才直起身子拍灰。
瘫在地上的鸭舌帽胳膊流血,红糊糊的顺着石板缝乱窜。
那死鱼眼盯着徐望川,嘴皮子抖了几抖。
“路政保安科……甘科长,甘永年……通行证打他那弄的,五十块钱拿的。”
没搭理这茬,徐望川扭头看了眼吴庆余。
烟贩子这会儿被吴庆余死绑成粽子,塞了满嘴烂布扔墙根。吴庆余自己膝盖蹭秃了皮,糊着菜叶子跟脏水。
陆平这才连拖带拽的被拉起,死抠着烂木架子,那两条腿抖的没停。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太吓人了也!”他嗓音干裂,全是后怕跟毛骨悚然。
“巡捕房的办差。”徐望川靠过去,随手扒拉他肩膀上的灰,像顺毛似的安抚。“陆先生,今晚这点破事你全当没看见没听见,跟你半毛钱干系没有。明儿照样去报馆。谁问,就一口咬死自己在家憋稿子,死活没出过门。”
嘴皮子开合了几下,瞅瞅地上绑死的两个牲口,再瞄一眼徐望川那张面瘫脸,陆平硬是把话吞回肚里。光顾着闷头如蒜捣,手指那钢笔捏的死紧,笔帽都快给掐烂了。
鸭舌帽男人被刘向东跟死狗似的架着,强拽出巷子。
吊在后面的徐望川,卡在巷口时往回扫了一眼。
二楼窗户那边,一道模糊的影子晃过去,准是沈玉兰。
手里那破望远镜在路灯底下滑溜溜的反了下光。
兜里那个打火机被徐望川拿手搓了两把。
眼神又砸到那鸭舌帽身上。
这逼已经翻白眼昏死,脑袋软的跟面条一样,血还在滴答。
“甘永年,这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