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虹口”这话落下没多久,徐望川又把脚收了回来。
沈玉兰正把纸渣倒进煤炉子,听见他在门口停步,抬眼瞧他。
徐望川摸了摸兜里那包凉栗子,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
“去松风亭捡个人,去虹口之前。”
沈玉兰把炉盖扣上,铁盖子碰出一声闷响。
“你前头刚说安全屋可能被盯上,现在还往法国公园跑啊?”
“就是因为被盯上,才跑呗。”徐望川把棉袍领子翻起来,“宫九不知道渡场三郎这摊子,咱们今晚进去就是给鬼子送菜。带肉馅的那种。”
刘向东听见这句,刚要说话,把烟盒塞回兜里。
沈玉兰没拦。
她从桌上拿起一顶旧毡帽,递给徐望川。帽檐边上裂了线,戴上去就是个落魄账房先生。
“别逞能。你右臂再扯开,今晚我拿针线把你缝在床上!”
徐望川接过帽子扣脑袋上。
“行,沈大夫发话,小的哪敢不惜命呢。”
出后门时,弄堂里卖豆腐脑的老头已经换成了挑馄饨担子的妇人。木勺敲碗边,叮两下,带着葱花味儿飘过来。
法国公园比白天冷清。
一月的风刮过法国梧桐,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影子。松风亭那边有两个穿长衫的学生在背书,念的法文,舌头卷的乱七八糟。徐望川从他们身边晃过去,手里抓着半包栗子,活脱一个吃饱了没事干的街溜子。
石柱还在。
前次用粉笔画下的竖杠旁,多了一道斜杠。
宫九看见了。
后背僵了一路的肌肉松了松,又马上绷回去。斜杠尾端往北偏,指的是假山北侧。
没有立刻过去,绕着亭子转了一圈,在卖栗子的摊边扔了两个铜板,顺手跟摊主扯了几句。
“你这栗子怎么凉的呀?”
摊主翻着白眼:“先生,这天儿还能给你烫一宿嘛?真下头。”
“讲究,做买卖得讲究。”徐望川捏起一颗掂了掂,“凉栗子吃坏肚子,算谁的?”
“算你没福气呗。”
徐望川乐了,抓起纸包走人。
假山北侧有长椅。
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外套帽子压的低,脚边放着烟头。一个人说上海话说的别扭,舌尖总往外顶。另一个人抽烟时把烟灰弹在鞋跟旁,军人习气藏不住。
日本人。
不到三十米。
徐望川脚下一拐,没往假山缝里钻,反倒坐在石阶上剥栗子。壳剥的慢,碎皮落在膝盖上,他也不拍。
脚踩上了,还能缩回去?不过我这身旧棉袍穿着倒是挺抗风。宫九要是连这俩尾巴都看不见,也不用在神宫寺眼皮底下混饭吃了,趁早改行卖烧饼。
长椅那边两个日本人聊的不紧不慢,偶尔看一眼假山。那堆乱石有两人高,从这头绕到那头走十好几步,中间全是石缝和灌木丛。
徐望川剥开一颗栗子,送进嘴里,噎的差点翻白眼。
“娘的,真凉!简直破防了。”
嘟囔完,假山另一侧传来咳嗽。
第一声,跟被烟呛着差不多。
第二声就不对了,带着喉管里刮出来的沙音。有人摔在石阶上,鞋底蹭过青苔,石子滚了两颗。
长椅上的两个日本人同时站起来。
“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用日文喊了一句,那音调拧巴的刺耳极了。
往假山那头走。脚步声绕着乱石堆越来越远。
徐望川继续剥栗子,眼皮都没抬。
背后石缝里传来衣服擦石面的声响。宫九从假山缝隙里侧身挤出来,半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那张脸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茬,腿落地时稍微偏了一下。
徐望川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掌心。
“吃?”
宫九没看栗子。
“听。”
徐望川把栗子塞自己嘴里。
“渡场三郎,住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后头,独栋洋房。每隔三四天去正金银行,下午三点到四点。”
宫九把没点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两个保镖,一个日本海军退伍,一个朝鲜人,会用短刀。”
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钉子一个坑。
“新密码体系啊?”
“母本在他书房铁皮保险柜。灰色柜,德国货。钥匙不离身,备用钥匙可能在海军俱乐部财务室。”
徐望川的手停在栗子壳上。
“陈先生,瘦高个,连心眉,左手银戒指,步子全是量出来的。”
宫九终于偏头看他。
“神宫寺提过一次。外务省驻沪秘密联络官,代号松针。真名不一定姓陈。他管文化机构,报馆,书店,留学生会。东亚文化事业会归他碰。”
好家伙。旧书店,照相馆,裁缝铺,文化事业会,全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
徐望川舔了舔栗子皮上的碎渣,心里骂了一句。这帮小鬼子是拿上海当棋盘,连卖旧书的跛子都能塞进线里,可真刑。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神宫寺病房里有一份外务省来访记录。”宫九把没点的烟换到另一边嘴角,“我看了一眼。”
“你胆子挺肥。”
“你教的呗。”
徐望川噎了一下。
假山另一侧,那个中国男人还在咳。两个日本人正在问话,声音被石头挡住,听不真切。
宫九又丢出一句。
“神宫寺在查甘永年。他知道人不见了。”
徐望川掌心那颗栗子被捏碎,粉末沾了一手。
“这么快?”
“巡捕房排班表出过问题,陆平没死,杀手丢了。甘永年失踪。账本也没找到。神宫寺不会当巧合。”
“他查到哪儿?”
“跑马厅,贝当路,码头。他还没摸到你。”宫九停了半拍,“甘永年活着就是洞。洞不堵,水迟早灌进来。”
徐望川没说话。碎栗子粉末在指缝里搓了搓,搓不掉。
宫九起身前,补了一句。
“渡场三郎这几天会见一个女人。日本女人,海军线。名字没听清。”
女人。
甘永年也提过渡场身边有女人,只是眼下甘永年还没开口到这一步。
徐望川把一颗栗子挑出来,递给宫九。
“辛苦费。”
宫九瞥了一眼,没接。
“留着买棺材钉吧。”
一转身,钻进假山缝里没了影。
另一侧咳嗽声也停了。那两个日本人骂咧回了长椅,脸色铁青。
徐望川把栗子全兜起来,纸包塞进怀里。
“回去给老赵当零嘴。”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壳,“一毛钱四颗,不能糟蹋。”
出了公园,黄包车铃从街口响过。
徐望川没坐车,顺着树影往回走。脑子里翻来倒去就两件事。
渡场三郎的保险柜。
甘永年的嘴。刚才这包凉栗子真不该买,算了,不想了。
回到环龙路时,沈玉兰正站在二楼窗边看街口。见他进来,她看他右臂,看他鞋底。
“宫九来啦?”
徐望川把栗子丢给赵德隆。
赵德隆刚从楼梯口探头,接住纸包后眼睛一亮,剥开一颗就往嘴里塞。
“哎哟凉的。”
“凉的也吃,算经费。”
徐望川摘下帽子,扔到桌上。
“渡场的位置有了。密码母本也有了。陈先生是外务省的人,代号松针。”
沈玉兰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
赵德隆嘴里的栗子也不嚼了。
徐望川把视线落到暗格方向。
“还有一桩麻烦的。”
伸手敲了敲桌面。
“甘永年还活着。现在得想,是让他闭嘴,还是让他替咱们钓一次鱼。”
煤炉子里炭火塌了一角。
火星子亮了亮,埋进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