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找的旧仓库在菜场后头。
门板掉了一层漆,推开时先吱呀叫了一声,听着怪尖。里头堆着麻袋,破木箱,还有半车烂稻草。甘永年蜷在墙角,身上那件灰西装皱得没法看,胡茬冒了一圈,嘴唇裂出细口。
徐望川进门,手里拎着油纸包。
肉包子的热气从纸缝里钻出来,仓库里那股霉味被冲开半边。
甘永年闻见味,喉结咕噜滚了一下,眼珠子贴在油纸包上不转了。
赵德隆坐在门边小板凳上,脚边放着根短棍,正在磕瓜子。见徐望川进来,他把瓜子壳往鞋底一蹭。
“人没跑,也没叫。就是半夜嚷过两回,说要见老婆。我嫌吵,给他嘴里塞了块馒头。”
甘永年立刻抬头。
“徐先生,我照你说的都做了,账本给你,人也躲这儿。你说送我去香港的。”
“急什么。”徐望川把油纸包放到破木箱上,打开,“吃。两个肉包子,刚出锅。老赵本来想买菜包,我骂了他一顿。做人嘛,临走前总得吃口肉。”
甘永年脸色刷白,手缩回去贴在膝盖上。
赵德隆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看你这人,肉包都不敢吃。真要弄你,用不着浪费肉馅。”
甘永年这才挪过去,抓起包子咬了一口。烫得他舌头在嘴里打转,偏舍不得吐,硬咽下去,眼眶都憋红了。
徐望川蹲在他跟前,不催。
等甘永年吃完第一个,油沾满手心,才开口。
“渡场三郎还会找你买巡逻表。”
甘永年嘴里的包子停住。
“我人都不在巡捕房了,他找谁买?”
“所以要让他以为你还在。”徐望川从兜里摸出一张信纸,“写封信。就说风声紧,最近只能走老办法。价钱涨一成,地点另约。”
甘永年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说:“这事太危险。渡场那种人,只要闻出半点不对,我老婆也跑不了。”
徐望川没说话。
甘永年看着他的脸,反倒从那份沉默里被逼出了几分胆。
“我要加钱。”
赵德隆瓜子都忘了磕。
“你个赌狗还敢加钱?”
甘永年抹了把嘴边油,声音打着飘,可话没收回去。
“三千法币,船票,这些是你早答应的。现在要我再替你骗日本人,得另算五百封口费。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我见过渡场三郎的脸。”
仓库里静了一下。
徐望川忽然笑出声。
甘永年被他笑得后背贴上墙。
“你早说见过脸啊。”徐望川把信纸折起来,往怀里一放,“这五百块提得好,提得妙,提得我都想给你鼓掌。”
甘永年眼珠子左右滑了两下,吃不准这话是夸还是骂。
徐望川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条金怀表链。
链子在仓库昏灯下晃了几下,黄澄澄的,颇能唬人。
甘永年眼睛立刻黏上去。
“这链子,我替你保管着。”徐望川把链子绕在手指上,“你配合办完最后一件事,链子还你,三千五百块一分不少,船票给你订头等舱。你要是跟我耍花样……”
他把第二个包子推到甘永年手边。
“这仓库四周都是菜场烂棚子。半夜杀猪都没人多瞧一眼,你猜叫两声能传出去多远?”
甘永年低头看包子。
肉汁从破口里渗出来,滴在油纸上。
他忽然觉得那包子不香了。
赵德隆在旁边补刀:“老甘,识相点。徐老板今天脾气算好的,要换沈小姐来,你连包子皮都捞不着。”
甘永年两手搓了搓膝盖,搓下一层灰。
“渡场三郎,矮胖,圆脸,金丝眼镜,左腮有颗痣。”他舔了舔裂开的嘴皮,“他说话的时候左眼会眯一下,像看不清东西。可他看人看得准,谁撒谎他能瞧出来。”
徐望川拿出小本记下。
“继续。”
“每次来买消息,他不亲自找我。中间有个茶庄伙计,姓韩,静安寺路德兴茶庄的。二十来岁,左手中指缺半截,拿钱跑腿。”
甘永年咽了口唾沫。
“渡场有时候让他送信,有时候让他带口信。韩小子嘴甜,跟巡捕房几个底层也熟。”
赵德隆把瓜子壳一丢。
“德兴茶庄?那地方我去过,茶叶死贵,掌柜鼻孔看人。”
甘永年点头如捣蒜。
“对,就是那家。韩小子不简单,他跟甘某我有茶钱来往。上个月我欠他八块,他还上门催过。”
“八块茶钱你也欠?”赵德隆露出嫌弃,“你是真把日子过进臭水沟了。”
甘永年没还嘴。
徐望川翻到下一页。
“渡场身边有没有女人?”
甘永年手停了。
这停顿不长,却够徐望川看出来他在藏话。
“说。”
甘永年把第二个包子拿起来,又放下。
“上次那个矮胖子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女人。穿旗袍,头发烫过,特别香。不是那种脂粉香,像洋货柜台飘出来的味。她说中文带日本口音,叫他渡场先生。”
“长相。”
“没敢细看。”甘永年缩了缩脖子,“她站在车边,没进巷子。脸白,个子不高,手上戴黑皮手套。鞋跟敲地砖,嗒响,走路带风。她扫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
“就一眼,我浑身汗毛全竖了。那目光没拿我当人,拿我当虫子。”
徐望川笔尖停了一下。
日本女人。旗袍。黑手套。鞋跟嗒嗒响。
脑子里唰的划过宫九在松风亭扔出来的那半句话:渡场三郎这几天会见一个女人,日本女人,海军线。
海军线。还是外务省的松针线?
娘的,这帮日本人搞情报跟开黑铺似的,卖茶叶的管着杀人的,杀人的又跟文化事业会搅在一块,理都理不清。
赵德隆凑过来:“会不会是前头松风亭那帮日本海军的人?”
“不急着猜。”徐望川合上本子,“茶庄韩某先摸。女人留着。”
甘永年连忙抬头。
“那我呢?我说完了,什么时候走?”
徐望川把金怀表链丢回他怀里。
甘永年赶紧接住,当祖宗牌位似的,两只手捂得死紧。
“配合得不错。”徐望川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下摆,“不过这链子我看明白了,镀金的,顶多三十块。你当初骗伊万诺夫说纯金?”
甘永年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嘴皮子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字。
赵德隆噗地笑出声。
“我就说,老毛子没那么好糊弄。”
徐望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甘永年。
“信现在写。字要像你平时写给韩某的口气,别跟拜寿帖似的。多写半个废字,我让老赵把你那条镀金链子熔了,打个狗牌挂你脖子上。”
甘永年赶紧趴到木箱边,笔都抓不稳,先哗抖了几秒才落纸。
笔尖在纸上跑得磕绊绊,字歪,墨重,活脱脱烂赌鬼该有的手。
出了仓库,赵德隆把门掩上,凑到徐望川身边。
“三千五百真给啊?咱们账上经不起这么霍。”
“给两千八。”
“啊?”
“剩下的是他骗人的罚款。”徐望川把小本塞进怀里,“再说了,头等舱没有,夹板票有一张。海风吹,治赌瘾。”
赵德隆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凉栗子。
“您这做买卖,阎王爷都得夸一句会算账。”
徐望川抬脚往巷外走。
“少拍马屁。去德兴茶庄蹲韩某,别急着碰。先看他跟谁来往,尤其左手,中指缺半截,这玩意藏不住。”
赵德隆跟上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仓库。
“甘永年用完以后,真送走?”
徐望川没有立刻答。
菜场棚顶漏下一滴脏水,砸在他鞋尖上。啪的一声,闷。
他低头看了眼那摊水渍。
“看他后头还有没有命值钱。”
巷口的风拐进来,裹着德兴茶庄方向飘来的烘焙香。
徐望川鼻翼动了动。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