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在车窗沿上,银戒指箍在无名指,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指甲修剪得比沈玉兰的还齐整。
徐望川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心里骂了三遍娘。
外务省的做派,领事馆情报班的人,拿着未点的烟当道具,进门先看天花板再看退路,这帮人杀起来比特高课的武夫还费事。
楼下伊万诺夫的俄语祷词越念越急,尾音带着哭腔,马上就要从小声嘟囔变成嚎啕大哭。
沈玉兰已经下了半层楼梯,俄语从她嘴里吐出来又轻又快,哄炸了毛的老狗也就这腔调。
“闭嘴。照我说的做。”
伊万诺夫的哭腔断了,换成牙齿打架的咔咔声。
徐望川转身看刘向东。
刘向东把勃朗宁别在腰后,手里攥着那把擦了一整夜的短刀,刀身被袖口盖住。
“车里几个人?”
“司机一个,后座银戒指一个,车外没看见第三人。”
徐望川拉开后窗往下探了一眼。
后院墙根底下靠着伊万诺夫晾衣裳的竹竿,竿上还挂着两件半干的白衬衫,风一吹,衬衫袖子打在墙面上啪啪响。
“你从后门绕出去,走巷子到车旁边,司机交给你,别用枪。”
刘向东把短刀换了个手。
“用什么?”
“楼下熨斗,铸铁的,砸太阳穴一下够了。别砸两下,声音大。”
刘向东已经往楼梯口走,脚步压在木板缝里,没有响。
沈玉兰从下面上来半个身子,菜篮还挎在臂弯里,南屏手枪别在腰带后头,被棉袄下摆盖住。
“伊万诺夫快撑不住了,给他一分钟的活他能照做,给他两分钟思考他就得尿裤子。”
徐望川把勃朗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拉套筒,推子弹上膛,枪机咔哒一声脆响。
“让他开门,说西装做好了请先生进来试。试衣间帘子我拉开,屏风后面等。”
沈玉兰没有多问,转身下去。
徐望川贴着墙根往一楼走。
裁缝铺里全是布料和半成品的味道,台面上还摊着那件带护照暗袋的西装领子,针线盒没盖。
他绕到试衣间屏风后头,枪口朝下,呼吸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压出去。
前头传来伊万诺夫推开铺门的声音,铰链吱了一声。
“先生,您订的西装做好了,请进来试一试。”
伊万诺夫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每个字都在发抖,但他居然把整句话说完了。
脚步声进来。
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快不慢。
徐望川从屏风缝隙里看出去,那人进门先扫了天花板角落一眼,再看柜台后面,最后才把视线落到伊万诺夫脸上。
侧脸窄,白,日式三七分头梳得一丝不苟,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合身。
“哪间?”
伊万诺夫用手指了指试衣间,那根手指在抖。
银戒指走过来,伊万诺夫侧身把帘子拉开。
徐望川从屏风后闪出来,勃朗宁枪口顶在银戒指后脑勺上,左手扣住对方右肘往后一折。
门外几乎同一个瞬间传来一声闷响,西瓜从桌上砸到地面的那种钝音。
银戒指整个人被按在试衣台上,面朝下,右臂被拧到背后,嘴角磕在台面边沿裂了一道口子。
他没喊,也没挣扎,只把左眼转过来看徐望川,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
“搜。”
沈玉兰从帘外进来,手法极快——翻内袋,翻胸袋,翻裤兜,翻袜筒。
领事馆通行证,米色硬卡纸,照片上这张脸和台面上这张一模一样。
一封对折两次的手写便函,日文竖排,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私章,清水董三的名字刻得工工整整。
三百美金现钞,崭新连号。
一只镶蓝宝石的银底袖扣,左边那只,右边那只还在他袖口上。
沈玉兰展开便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日语在她嘴里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她把便函转向徐望川。
确认南洋夫妻为特务处人员后,通知松针安排清除。
伊万诺夫缩在柜台后面,双手抱着头,已经不念祷词了,换成无声地张嘴喘气。
银戒指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台面上淌,他居然笑了,用日语说了一句。
“你们跑不掉,松针的人已经在弄堂西口。”
沈玉兰冲到窗边,手指把帘子挑开一条线。
弄堂西口确实多了两个人,中山装,手插兜,正在看门牌号。
“两个,西口,朝这边走。”
徐望川抓起试衣台上的枕头按在银戒指脑袋上,扣了扳机。
棉絮炸出一团,枪声被吞得只剩一记闷咳,那声闷咳混进街面上黄包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里,没人回头。
银戒指的身体软下去,滑到地板上,血从枕头边沿渗出来。
“老刘!”
后门传来刘向东的声音。
“司机解决了,车钥匙在我手里,后备箱有个牛皮公文包。”
徐望川把尸体拖到伊万诺夫最大的衣柜旁边,打开柜门塞进去,三百美金和蓝宝石袖扣全部揣兜。
然后他拎起裁缝铺后院角落那只煤油桶,铁皮盖子拧开,桐油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往外泼,整个一楼,布料台面柜子全浇上。”
沈玉兰已经把伊万诺夫从柜台后面拽起来,老毛子的腿几乎站不住,她连拖带拽把人往后门推。
“带伊万诺夫先走,后巷左拐到菜场,赵德隆在那儿等着。”
刘向东从后门进来接过伊万诺夫,老毛子的两条胳膊搭在刘向东肩上,活脱扛着一袋面粉。
煤油在布料上散开,一楼的地板很快泛起油光。
徐望川划了根火柴,看着窗外弄堂西口那两个中山装已经走到裁缝铺隔壁的馄饨摊前。
他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这间铺子里,伊万诺夫替他们接过不知多少通电话,方维新在三楼收发过不知多少段电文,沈玉兰的煤炉子还是热的。
火柴扔出去。
蓝色火焰从布料台面上窜起来,热浪往脸上扑。
他退到后门,没回头。
沈玉兰已经等在那里,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后墙,脚落在隔壁院子的煤堆上,碎煤块在鞋底下嘎嘣响。
身后火光已经烧穿了裁缝铺的窗户,玻璃碎裂声夹着木头烧焦的噼啪声一起往天上冲,弄堂西口那两个中山装果然回头跑向火场。
三条街外,赵德隆的板车停在馄饨摊后面。
板车上盖着脏麻布,底下是电台零件和两只旧皮箱,伊万诺夫蜷在板车尾巴上,一张脸惨白。
刘向东把牛皮公文包扔给徐望川。
“后备箱翻出来的,锁是铜的,我用刀撬开了。”
徐望川拉开公文包,里头是一本硬皮蓝封面册子,竖排油印,日文标题。
领事馆情报班,本季度上海外围人员名册。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
第三个名字让他翻册子的手停了下来。
周伟龙。
徐望川的拇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指甲盖发白。
赵德隆在前头推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徐望川把册子合上,塞回公文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