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把第一只茶叶罐的铁皮盖撬开，里面裹着棉花的是一卷微缩胶卷，已经冲洗过了，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第二只，第三只，全是胶卷。
方维新拿放大镜凑到灯前看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把胶卷递给沈玉兰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
“法租界南段最新道路扩建图，有公董局的工程编号，这东西外面买不到的。”
沈玉兰接过去对着灯光转了半圈，喉咙里的声音哑了一截，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才勉强说出来。
“哎哟，第二卷是三处军统安全屋的精确位置标注，经纬度写到小数点后四位，还画了周边五十米内的出入通道。”
徐望川把第三卷凑到煤油灯边，日文竹节体写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扫过去，烟灰掉在桌面上没人理。
“第三卷是日文情报总结报告草稿，落款代号，日期是五天前。”
他把三卷胶卷并排放在桌上，手里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往嘴里送。
三卷东西来自三个方向。公董局图纸说明法租界内部有内鬼，军统安全屋位置说明情报系统有叛徒，日文报告说明终点是日方自己人在做汇总。
“源头不止一个人啊。”沈玉兰把铅笔搁在牛皮本上，目光从三卷胶卷上扫过，“是一条主线，下面牵着三个不同的情报点位。”
“那就不掐情报点了。”徐望川把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往下坠，“主线留着，换我们往里面送点假货进去。”
方维新蹲在墙角接电台线，闻言抬起头。
“送假情报进去？”
“送一条够分量的，让虹口终点按假的调兵，给咱们这栋棺材铺多争半个月太平日子嘛。”
沈玉兰用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竖线，左边写“障碍”，右边写“窗口”。
“靛蓝女人跑了，她绕过我之后加速从公园南侧翻墙消失，我没追上。她很快会发现交接没完成，回头通知照相馆，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到一天了。他奶的，烦死了。”
赵德隆在角落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瓜子壳还含在嘴里没吐。
“老板，那照相馆里老孙和瘦男人还在正常开门呢，万一靛蓝女人今晚就回去报信怎么办……”
“所以我得赶在她之前把胶卷送回去啊。”徐望川把烟头摁进铁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锯末，“三卷里换一卷假的，剩下两卷原封不动放回去。靛蓝女人就算回去问，老孙打开一看东西都在，她只会以为自己记错了交接时间而已。”
沈玉兰的铅笔在“障碍”那栏顿了一下。
“假胶卷的内容是什么？”
“军统即将全面撤出法租界，主力转移至公共租界北段，配合戴笠重组上海区。”
方维新从墙角站起来，电台线缠在手上忘了放下。
“这不是把公共租界的同志推出去当活靶子嘛？”
“公共租界根本没有主力，日本人扑过去会发现是空城计。等他们折腾一圈扑了空回头再查法租界，半个月过去了，半个月够我们干三件大事了。”
沈玉兰没说话，翻开牛皮本找出此前绘制的光华照相馆结构图，铅笔在后门位置画了个圈。
“你打算几点去？”
“天亮前，老孙开门之前。后门上那把锁，赵德隆上次去的时候已经记下型号了。”
赵德隆把瓜子壳吐进搪瓷缸里，从腰带后面摸出一根铁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三秒开，绝对保证不留痕迹。”
方维新连夜伏在三楼桌前，用渡场的日轮盘和第三号手册格式伪造了一份加密的电文底稿，把底缩拍到一段空白胶卷上。
沈玉兰在旁边负责日文报告的笔迹对照，她把山田幸子证件上的几个字反复临摹，确保假胶卷上的笔触和真品一模一样。
凌晨四点，徐望川换上一件旧送货工装，鸭舌帽压到眉毛上方，帆布包斜挎在左肩。里面放着三卷胶卷，两真一假，的那卷被他用指甲在罐底刻了个不起眼的十字记号。
赵德隆蹲在后门锁前，铁丝探进去转了两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前后不到三秒。
“进去吧老板，轻着点，老孙那人觉浅。”赵德隆退到墙根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
徐望川侧身进去，暗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药水的酸味和老孙绵长的呼噜声。这老东西睡在暗室里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醒。
帆布包搁在暗室门口的铁架子上，三只茶叶罐码好，灰布盖上。
四十秒，前后脚的事。
出后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门边钉子上挂的一串钥匙摘了下来。黄铜的，三把，最小那把是暗室铁皮箱的备用钥匙。
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还没亮。后院柴房里山田幸子被绑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脸上的冷漠透着死气沉沉。
徐望川把那串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黄铜在灰白的天光里泛出暗淡的金属色。
“渡场三郎让我替他问候你。”
山田幸子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动作很轻，但绳子勒在手腕上发出了声响。
她没说话，嘴角往上提了提，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镇定。
“你们中国人审讯，都这么磨叽的吗？”
徐望川没恼，把钥匙收进兜里，回头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沈玉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搁在旁边凳子上没递过去。
“他什么都说了，包括你在横须贺的丈夫和两个孩子的事儿。”
山田幸子的嘴角那点弧度没了。
她的视线从沈玉兰脸上移开，落在那碗白粥上，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沈玉兰没说话，只是把勺子插进粥碗里，金属碰瓷器的声音在柴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过了一会儿，山田幸子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
“松针三天前通知所有外勤，渡场可能死了，全部转入沉默。”
徐望川夹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
如果松针已经下了沉默令，老孙和瘦男人可能随时溜号，那三卷胶卷放回去也未必能走完流程送到虹口。
这就是赌博啊。
但山田幸子没有停，她把脸偏向墙壁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虹口终点接收人不是特高课，是海军武官室中佐，代号。”
方维新从门缝外探进半个脑袋，当场傻眼了。
“卧槽！这帮王八犊子藏得深啊！”
徐望川把烟叼回嘴里，对沈玉兰扬了扬下巴。
“这条海军线不动，让假胶卷流进去。等他们按假情报把人手全调去公共租界，我们坐着看戏。”
沈玉兰收起白粥碗，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你还想怎么看戏啊？”
“微型相机明天让赵德隆找美国大使馆商务参赞出个价，海军的东西卖给美国人，狠赚一笔。再把光华照相馆这条线的存在，不经意间透露给神宫寺一。”
沈玉兰端着碗转过身，走了两步又站住。
“你打算把日本海军的情报线卖给日本陆军？”
“信息共享嘛，收点辛苦费，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