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裤脚上沾着半截泥巴,手里攥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
《申报》第六版右下角的寻狗启事,一只棕色京巴丢失于铜仁路,酬金五十法币。
“老板,这是昨天的报。”
徐望川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报纸撕成两半丢进铁盆里。
“铜仁路死胡同,暗门,今天下午两点。”
沈玉兰从桌那头看过来,铅笔架在耳朵上没取下来。
“陈群?”
“除了他没人用寻狗启事当暗号,嫌弃别的不够体面。”
下午一点四十分,徐望川换了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出门。
铜仁路那条死胡同的暗门藏在一堵石灰墙后面,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见门框。
他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阁楼里比上次多了些东西。
一套裁剪得体的深灰西装挂在衣架上,袖口缀着银扣子。
桌上放着一盒名片,顺昌实业公司经理陈敬之,烫金字印得板正正。
陈群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左腿伸直搁在矮凳上,膝盖上敷着一块热毛巾。
走路还是刻意装跛,但整个人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不止一圈。
吃得好睡得好,心思不在伤上而在别处。
“褚民谊给我引荐了周佛海。”
陈群开门见山,声音里兜着兴奋但没让它漫出来。
“周佛海信了我的故事,党务处高层因伤滞沪被迫走投无路,他吃这一套。”
徐望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灰尘。
“见过几面?”
“一面够了,他给了我一个差事,联络五个犹豫不决的上海商人,说服他们配合新秩序。”
徐望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手里有渠道,我手里有情报,你今天来是要什么?”
陈群把热毛巾从膝盖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动作慢而仔细,一折一折地压着边角,分明在给自己留时间斟酌措辞。
“周佛海那边需要我证明自己的价值,光靠商人名单不够。他要看到我还掌握军统的旧情报网,能出卖,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能让他相信我还有底牌。”
“所以你要我帮你包装一份假货。”
“不是假货,是过期货。”
陈群的目光落在徐望川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上。
“你比谁都清楚哪些网点已经废弃,哪些密码已经更换,哪些安全屋搬空了。给我三组死线路,我拿去邀功,日本人验证时扑空,只会以为是军统跑得快,不会怀疑我造假。”
徐望川把烟叼进嘴里,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第一根被穿堂风吹灭了。
“方锡章交出来的那六成密码,其中三组对应的通讯线路前天已经被戴笠全部废弃了。人撤了,电台埋了,频率注销了。”
他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搁在陈群面前的桌上。
“三组频率,三个联络窗口,三个已搬空的安全屋地址。拿去,随便你怎么包装。”
陈群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边时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徐望川。
“万一他们验证的时候,刚好有人没来得及撤?”
“撤干净了,戴笠的效率比你想的快。”
陈群把纸条叠好,弯腰脱下右鞋,把纸条塞进鞋垫底下,重新穿好系紧鞋带。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才继续说话。
“后天,法租界瑞金路上一家酒楼,周佛海请客,褚民谊让我作陪。”
“谁到场?”
“李士群。”
徐望川吐出一口烟,烟雾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散成一片薄纱。
“席上你替我看几样东西。李士群带了几个人,坐在周佛海左边还是右边,周佛海跟他说话时是对着他还是对着别人说给他听,有没有提76号筹备进度,有没有提到法租界的新行动。”
陈群点头,把这些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有呢?”
“还有一条。”
徐望川把烟从嘴角挪到另一边,声音没降,但语速慢了半拍。
“如果席上有人提到周伟龙这个名字,你记住是谁提的,用什么语气提的。”
陈群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追问。
他站起来活动左腿,走了两步,装跛的姿势已经练得天衣无缝。
暗门外面沈玉兰等在巷口,听完徐望川转述后沉默走了半条弄堂才开口。
“陈群这个人,心里的秤比钱庄的还精,你确定他不会真的投过去?”
徐望川把手揣进长衫口袋里,步子没停,目光扫过弄堂口挑着馄饨担子经过的小贩。
“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每往周佛海那边走一步,就多给我交一份投名状。等他走到回不了头的那天,他比谁都需要我活着。”
棺材铺楼下那两盏白纸灯笼还没点亮,赵德隆的声音已经从二楼窗口漏了下来,带着那种想说坏消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尾音。
“美国人出价八百美金买相机,但要使用说明书。”
“说明书不在山田幸子身上?”
“搜遍了,没有。”
徐望川拎着长衫下摆上了二楼,转身朝后院柴房走。
山田幸子在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还是清醒的。
“住处在哪,说明书放在什么位置。”
山田幸子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一直没开口。
楼下棺材铺老板关门落锁的铁链声哗啦响了两遍,她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我要活着离开上海,我丈夫在横须贺不能知道我在这里做过的任何事。”
“答应你。”
“静安寺路往南第三条弄堂,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二楼阁楼,梳妆台右侧暗格,说明书在里面。”
刘向东带着吴庆余当晚就去了,两个人天亮前回来。
帆布包里除了说明书之外还多了一本巴掌大的日文小账本,封面磨得发毛。
沈玉兰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边被徐望川接住。
“周伟龙。”
她把账本转过来让所有人看那一行字。
“评估等级A级潜力资产,备注:已由松针系统移交海军武官室培养。”
徐望川把铅笔插回沈玉兰耳朵上方,动作轻得生怕惊动什么东西。
领事馆名册标b+,海军账本标A级潜力,两条完全独立的线从两个不同方向扎进同一个名字里。
方维新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电台零件盒差点滑脱,被他用膝盖顶住。
“那不是可疑了,那是……”
“那是铁板钉钉。”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似的。
“但现在不能动他。周伟龙是区长,他手底下几十号人的安全绑在他一个人身上。我贸然捅出去,他狗急跳墙把所有人卖个干净,上海站就真没了。”
他走到方维新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零件盒放在桌上。
“给戴笠发电报,周某事宜须面呈,请示回渝时间。”
方维新抱着电报纸往三楼跑,脚步声在木楼梯上砸出一串急响,锯末从板缝里簌落下来。
徐望川站在窗口没动,目光落在弄堂尽头那堵实墙上。
墙头的枯草被夜风吹得一晃,他右手搓了搓手指,把那本磨毛了封面的账本合上,压在领事馆名册底下。
两份证据摞在一起,比一副棺材板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