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旧洋行的楼梯扶手让人的手掌磨出了铜色,徐望川上楼的时候左手在扶手上划过去,指尖沾了一层油腻的汗渍,他在裤腿上擦了擦,心想这栋楼每天过的人比公共澡堂都多,扶手上的手汗快赶上护手霜了。
二楼拐角站了四个便衣,枪在腋下鼓着,最外面那个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就让开了路。
戴笠的身份在这里是不挂名的,门牌上写的是中央运输统制局临时调度处,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毛笔字写在硬纸板上,四角用图钉别着。
门推开,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人正在批公文。
“东西带了?”
戴笠连寒暄都省了,笔搁下来,视线从徐望川的旧棉袍扫到帆布包带子上。
徐望川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拉链拉开,先掏出来的不是证据,是苏美云那只银烟盒。
“处座先看这个,这算添头,添头另收费。”
靠墙站着的两个参谋互相递了个眼神,脸色不太好看。
戴笠没碰烟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拿。
徐望川把领事馆情报班名册搁在桌面正中,翻开第三页,手指点着周伟龙那个名字旁边的b+标注,然后把山田幸子的账本覆在名册上头,翻到A级那栏,两份证据并排摊着。
屋里的呼吸声轻了一截。
“前两样是实锤,一份是领事馆情报班本季度外围人员名册,缴获经过我电报里说过了,另一份是海军武官室资产培养账,从山田幸子住处搜出来的。”
徐望川把银烟盒推到两份证据中间。
“第三样是我在船上捡的,苏美云,大华贸易行老板娘,李士群武汉联络线的中间人,名片背面那行字您看。”
戴笠把名片翻过来看了半天,拇指在那行铅笔字上摩挲了两下,辨认笔触的力度。
“船上还有别的事。”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船工身上踩来的纸条拍在桌上。
“盯苏,验徐。李士群的人从上海跟到船上,查的不光是苏美云,还有我。武汉这头也在漏风,处座。”
戴笠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纸质,然后放回桌面,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把那支批公文的钢笔拧上了笔帽。
“你从上海到武汉一路花了多少?”
“光行动经费亏了两千美金的口子。”徐望川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环龙路安全屋烧了,棺材铺租金押三付一,渡场那条线养了半个月,山田幸子每天吃喝拉撒要钱,船票三等舱还得打两场牌装散客,外加那个船工被苏太的人丢进江里之前差点认出我来。处座您要让我倒贴干这活儿,那我不如回上海卖油条。”
旁边那个参谋终于忍不住了,嘴张开要说什么。
“闭嘴。”
戴笠只甩了两个字出去,然后把抽屉打开摸出一份空白批条,钢笔拧开盖子在纸面上刷了几笔。
“贾金南,进来。”
贾金南从隔壁推门进来,接过批条看了一眼,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一万美元。
“这是清查专项经费。”戴笠搁下笔看着徐望川,目光里有警告的意思。
徐望川睁大了眼睛,“给我的?处座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贾金南扭头看戴笠,戴笠没说话,只是把批条往贾金南那边推了推。
这就算默认了。
戴笠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人员图,铺开来压住半张桌面。
“杨若琛牵头清查,郑怀义为副。”他用笔杆指着图上两个名字,“今天下午到岗,你参加,外线配合归你。”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进来的第一个人穿旧中山装,布料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左胸袋夹着一支旧钢笔,笔夹上的镀金已经磨成了铜色。杨若琛四十出头,面相老实,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怎么摆,沉肩收胯的路数一看就在机关里坐了很多年。
落后杨若琛半步的是郑怀义,三十五六岁,个头比杨若琛矮半个脑袋,穿件灰色毛呢中山装,怀表链从口袋里垂下来,链子短了一截,尾端没有挂坠,照理说应该有才对。
但郑怀义的右手每隔三十秒就往怀表口袋方向摸一下,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徐望川把这个细节咽进肚子里,脸上笑着跟两人握了握手。
戴笠把清查范围定了三块:上海区回流电文逐份核对,人事调动前后比照交叉验证,经费账细到分厘。
“徐望川负责外线配合,任何行动报杨若琛批准再动。”
郑怀义低着头在本子上刷写,写完最后一笔突然抬起来:“报告处座,大华贸易行是否也在清查范围内?那条线如果跟李士群有关联,越早封堵越安全。”
杨若琛没看郑怀义,视线落在戴笠脸上。
“大华贸易行先不动。”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袋里拔出来又插回去,习惯性动作。“那条线动了就断了,断了就打草惊蛇,先让它长着。”
郑怀义没争辩,把怀表盖按开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盖子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
戴笠全程没出声,只是把那张人员图卷起来递给了杨若琛。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戴笠拍了拍桌面让徐望川留下来。
门关上之后,戴笠从公文堆最底下翻出一封信,薄的一页宣纸,字迹潦草带着急迫。
“半个月前截获的,从上海到武汉的民间邮路里夹出来的。”
徐望川接过去看了一遍,周伟龙的笔迹他认得。
信是写给张福祥的,内容是求助——周伟龙察觉到有人在核对他经手的电文,请张福祥安排一条退路。
“你不要动他。”戴笠把信从徐望川手里抽回去锁进抽屉。“看谁来救他。”
徐望川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过贾金南的桌子,桌面上搁着三支笔,最外面那支派克金笔帽反着光。
他顺手拿起来插进棉袍口袋。
“给我弟兄们压惊。”
贾金南站起来想拦,张嘴还没说出字。
“让他滚。”戴笠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徐望川滚得相当愉快,出门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杨若琛。
杨若琛专门等在走廊里的,靠着墙抽着一根烟,看见徐望川出来就把烟掐了。
“徐上校,郑怀义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徐望川没答,反而盯着杨若琛胸前口袋里那支旧钢笔看了两眼。
“杨科长这支笔用了几年了?”
“七年。”杨若琛摸了摸笔帽。“郑怀义送的,那年他刚进处里。”
徐望川把刚顺来的派克金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笑了笑。
“那就别丢,死人送的东西以后不好找。”
杨若琛的烟已经掐灭了,但捏着烟蒂的手指没松开,眼光跟着徐望川的背影一直送到楼梯拐角才收回来。
当晚,临时站宿舍区的走廊灯泡瓦数不够,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稀薄得能攥出水来。
郑怀义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他蹲在搪瓷脸盆边上,手里捏着一小截纸条凑近蜡烛。火舌舔上纸条的那一刻他转了转手腕,让纸条烧得均匀。灰烬飘进脸盆里的水面上,大部分融散了,只有最边角的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化开。
灭周。
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玻璃上,枝条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又定住了。对面暗角里有个人影靠着墙没动,路灯照不到那里,只有一截烟头明灭了一下。
烟头的位置,正好对着郑怀义那扇拉严了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