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在阴影里看着那截湿袖口晃过去，连水珠子滴落的节奏都数清了。
四滴，间隔均匀，说明那人回舱之前在什么地方甩过手但没甩干净。
他退回铺位的时候故意拿脚尖蹭了扬州茶商的铺板，那人哼唧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徐望川往自己铺上一倒，嗓门拿捏得刚好能飘进这位耳朵里：“哎老兄，你说船上夜里掉个人下去，算退票还是算人没了？”
茶商一把将脚缩回被窝里去，被角裹得跟蚕茧似的，再没出过半声。
天亮后管事的拿着花名册挨舱挨铺点人头，三等舱那个深蓝短褂船工的铺位空了，枕头凉透。
管事在册子上画了个圈，写四个字“失足落江”，连报案都省了。
太古轮船的规矩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望川从铺上坐起来的时候瞥了眼对面过道，管事已经翻到下一页了，脚步声带着点急，赶着去二等舱继续点数。
一条人命在这艘船上连耽搁五分钟的价值都没有。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苏美云那个听差下手干净不拖泥带水，袖口湿到手肘说明是按住了挣扎的人再推下去的，杀完了回舱经过自己门口连步子都没乱。
上辈子在公司里见过的最狠角色也就是在述职会上捅刀子，这位是真往长江里捅。
他揣着搪瓷茶缸从三等舱一路晃到一等舱走廊，见着苏美云的老妈子在门口倒洗脸水，探头朝里喊了一嗓子：“苏太在不在？昨儿我那杯茶还没算账呢，加上夜里丢了十块大洋，船上又死了人，我这趟出门晦气透了，得找个有钱人冲。”
苏美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语调跟昨天牌桌上赢钱时一模一样的客气：“先生请进。”
茶座里光线比昨晚好了十倍，铜壶底座擦得能照出人脸。
苏美云坐在靠窗位置，狐皮大衣搭在椅背上，旗袍换了件藕色的。
听差站在门边，右手垂着，位置刚好够得着皮箱上那个扣得死紧的暗搭。
袖口换过了，但肘弯处的布面上隐约留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徐望川一屁股坐下，没碰茶杯，先把那张“盯苏，验徐”的纸条从鞋垫底下摸出来拍在桌面上，纸条边缘带着点鞋里的潮气。
“三百块，我嘴闭得跟蚌壳似的，你当我没上过这条船。”
苏美云的视线没往纸条上落，先往门边看了一眼。
听差的喉结滚了一下，右手往皮箱方向挪了不到一寸又收回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口供都管用。
“五百。”
徐望川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随意得跟在自家灶台上烧水没差别。
“死人尸首这会儿顺着江水飘到哪儿谁也不知道，可活人的嘴还长在脸上。五百块，不贵。”
苏美云把帕子从袖口里抽出来，叠了一道搁在膝盖上。
这是在争取几口气的工夫组织反击。
“徐先生，您身上那件棉袍左边鼓出来一块是什么，您那只帆布包从上船到现在就没离过手，里头硬邦的是什么，您心里比我清楚。”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帕子的边角抚了一下，声音不快不慢，跟在念一份打好腹稿的账单。
“大华贸易行在武汉法租界做了三年生意，我认识的人从汉口码头排到循礼门都站不完。您到了地头想顺当办事，最好别把我往死里得罪。”
徐望川端茶杯的手顿了那么一会儿，茶水在杯子里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随即他把杯子往嘴边凑了凑，笑着吹开浮叶：“苏太，您这通话说给别人听可能管用，可您忘了一件事。”
他把名片从棉袍内袋里掏出来搁在纸条旁边，翻面，“介绍李副主任收”那五个字跟纸条上的“盯苏，验徐”并排放着。
铅笔字迹的轻重和笔触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没区别。
“李士群的人要验我，也要验你。昨夜那个穿短褂的不是来保护你的，苏太太，他是来判断你还有没有利用价值。如果判断结果是没有，今天早上从船上消失的就不是他一个。”
苏美云正在叠帕子的手停了，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指节没发白但褶皱说明力道不小。
她的视线终于落到纸条上，逐字看过去，看到第二遍时下巴线条往里收了收。
“你的听差动作挺利索。”
徐望川把茶杯往桌沿推了推，杯底的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淌，有几滴落到了门边听差的鞋面上。
听差的腰往后让了小半步，脚却没动。
徐望川笑出声来，拿手指点着那双鞋：“昨晚那个短褂也是这毛病，烫水泼上去不缩脚先收腰。你们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吧？”
苏美云抬手制住了听差往皮箱方向伸的动作，五根手指捏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听差立刻收回了手。
屋里安静了几口气的工夫，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下。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苏美云从蛇皮小包夹层里抽出一页薄纸，对折两道展开来，是一页手抄账目。
三笔货款，品名分别是无线电零件十二箱、医用酒精八桶、印刷铅字三百磅，收货人那一栏统一写着“李副主任”三个字。
“两百美金。”她把钱从包里数出来搁在桌上，“封口费，多的没有。”
徐望川把账页叠好揣进棉袍内袋，两百美金数也没数往兜里一塞，伸手又把苏美云放在茶桌角上那只银质烟盒顺走了。
翻开看了看里面还剩三根三炮台，合上盖子塞进另一个口袋。
苏美云看着他顺烟盒的动作，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拦。
“张福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
“汉口上岸后第三天会到大华贸易行，名义查账，实际是替李士群确认武汉这条线还干不干净。我让听差处理那个船工，就是怕张福祥先动手。”
“你怎么知道张福祥三天后到？”
徐望川把银烟盒里的三炮台掏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苏美云没答这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碰嘴唇的角度刚好挡住了半张脸。
“行，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张福祥左耳垂上那颗黑痣，这条线上跑过的人都认得。”
徐望川说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语气随意得跟说天气。
苏美云的茶杯离开嘴唇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你认识他。”
“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不认识我。”
徐望川拍了拍装钱的口袋。
“刀不可怕，磨刀的人才可怕。苏太你继续接张福祥，该请客请客该笑就笑，另外帮我办一件事——把我包装成无线电配件商徐老板，专门给汪伪那边走货的。”
“凭什么？”
“凭我收了钱就办事。”他拍了拍装钱的兜，“收一份钱干一份活，收双份才卖人。我这行规比你认识的那些人讲究多了。”
船笛拉了三声长的，汉口码头的轮廓从江雾里钻出来，吊机的铁臂在晨光中黑压压排成一排。
苏美云递过来一只铁皮小茶罐，罐子外面印着“武夷正岩”四个字，里面茶叶底下硬邦搁着一把黄铜钥匙。
“大华贸易行后门。”她说。
徐望川把茶罐揣进帆布包，刚走到一等舱出口，码头人群里一个戴黑呢帽的男人已经在跳板这头站定了。
那人没开口，先从裤兜里摸出个火柴盒递过来，盒面上印着重庆朝天门的墨画，背面用指甲刻了三道横杠。
徐望川接过火柴盒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把夹在耳朵上那根三炮台取下来，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抬眼打量这人。
那人把嗓子掐进喉咙里，一口川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徐上校，戴老板等你，车在码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