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踩着楼梯板跑上来,嘴里还含着半块烧饼渣,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兰姐,宫九的消息,老规矩。”
沈玉兰把山田幸子的审讯记录往旁边一拨,接过纸条,烟壳子是老刀牌的,背面三行铅笔字,笔迹压得重,纸面凹进去一道道槽。
“神宫寺一突袭光华照相馆,抓走老孙和伙计两人,搜走暗房全部胶卷,特搜班已向海军武官室通报。”
她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火苗从纸角往上爬,通报两个字在火光里扭了一下才化成灰。
赵德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
赵德隆缩了缩脖子,没挪步,等着。
沈玉兰坐回桌前,把那叠横须贺频段的记录重新翻出来,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头。
宫九还在特搜班,位置没动,这是一层;神宫寺一抓光华照相馆的人没牵连到他,说明那条线已经够他切割了,这是第二层;问题是动手的是特搜班,不是海军武官室的人。
“老赵,你说神宫寺一为什么要抢着动手?”
赵德隆愣了一下,“抢功?”
“特高课跟海军武官室抢法租界情报主导权,谁先验证假胶卷里那条情报,谁就拿到下一阶段的指挥权,神宫寺一先出手,等于他信了。”
赵德隆嘴里的饼咽下去,没再说话,等着下文。
“你现在去公共租界北段,找几个地方扔点东西,找本旧书撕几页,上面写几组数字,用茶水泡过做旧,丢垃圾桶里、公厕隔板上、黄包车座位底下。”
赵德隆眼睛一亮又一暗,“这不是给日本人送线索吗?”
“就是要送。”
赵德隆嘴张了张,转身下楼了。
沈玉兰把煤油灯的灯芯调低一格,光圈缩到只够照亮桌面那块,拿起铅笔在牛皮本上写了几行字:光华照相馆已动,假胶卷已被取走,下一步需验证日方调兵方向,若特搜班抽调法租界人手扑向公共租界,则假情报生效。
牛皮本合上,压在审讯记录底下。
方维新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杯凉茶,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四个小时。
“兰姐,四点七三兆赫今早又收到三短一长,不是我们的频段,也不是重庆的。”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十七分,持续四十二秒,信号强度比上次弱,方位角没变,还是东北方向。”
沈玉兰接过监听记录,在纸上扫了一遍,频率时间方位角,每一项都跟三天前那次对得上,只有强度在往下掉。
“对方在减少发射功率,要么越来越远,要么换了大功率电台但缩小了天线,方向没变说明还在原区域活动,不是仓皇逃跑的节奏。”
方维新把茶搁在桌上,“要不要追?”
“不追,但时间和强度衰减的曲线给我单独记一张,每次都记。”
方维新点了点头,转身回里屋去了。
窗外巡捕房的警笛声断断续续,从霞飞路方向往北走,棺材铺在南段,这点距离现在不算远,日本海军武官室的人这三天在北段出现过两次,她把牛皮本最后一页翻出来,徐望川走之前留的应急方案,六行字,第一行就是“安全屋暴露”。
光华照相馆被端了,棺材铺还没动,神宫寺一的注意力还在公共租界方向。
赵德隆下午五点回来,换了件衣服,原来那件搭在椅背上散味道。
“四个投放点全部完成了,垃圾桶里的被清洁工收走两处,剩下两处还在原位。”
“兰姐,我扔东西的时候有个穿灰棉袍的日本人在黄包车那块转了一圈,我没停,买了个烤红薯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腰间别枪没有?”
赵德隆比划了一下,“右侧后腰,枪柄露出来半截,南部十四式。”
“记住了,以后走那条路绕开。”
赵德隆下楼换衣服,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在应急方案第六行旁边加了一行:公共租界北段已有日方便衣,赵叔面相已暴露,后续行动换刘向东。
晚上九点,宫九的第二条消息到了,不是烟壳子,是一盒投降牌香烟,盒子底部用指甲刻了几个字,得对着灯光斜过来才看得清。
“特搜班明日起抽调法租界南段人手,全部投入公共租界北段搜索,海军武官室已同意联合行动。”
沈玉兰把烟盒烧了,站在窗边,巡捕房的警笛声停了,法租界难得安静了一阵,远处霞飞路上的留声机隔了两条街传过来,只剩调子,听不清词。
饵被吃下去了。
她回到桌前刚坐下,方维新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不对。
“兰姐,重庆来的电报,绝密,指名徐望川亲自译收。”
沈玉兰接过电报纸,四个字母的呼号加一串密码,密级标了三个A,盖着重庆总台的戳,翻过来背面空白。
徐望川在武汉,这封电报发到了上海的青锋电台,重庆那边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但故意发到这里来。
“译得出来吗?”
“用的是备用密码,我手上没有徐望川的私钥,译不了。”
沈玉兰把电报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边压了一道印子,拿起铅笔在牛皮本上写了一行字。
“用备用密码回电重庆:徐望川在途,青锋事由兰全权负责,请将绝密电文转武汉临时站。”
方维新记下电文,转身回了里屋,电键的嘀嗒声从门缝里透出来,节奏均匀,间隔准确。
沈玉兰把煤油灯端到窗台上,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去一小片,落在对面墙根的积水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黄,她正要拉窗帘,目光被街角的一个影子牵住了。
一个男人站在电线杆底下,深色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手里拎一只皮箱,正抬头往棺材铺二楼的方向看。
她把窗帘放回去,只留一条缝。
那个男人站了大约三十秒,转身往霞飞路北段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皮箱底部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不是巡捕,不是宪兵,巡捕不会站那么久,宪兵不会拎皮箱单独行动,但能在这个位置这个时间点准确抬头看棺材铺二楼窗户的人,选项不多,每一个都不好。
她没有立刻躺下。
手指在窗帘布料上捏了一下,把那道缝盯了足足两分钟,确认街角没有第二个人,才回到桌前,把牛皮本翻开,将时间方位衣着皮箱的细节逐条记下,合上,压进枕头底下。
躺到铺板上闭了眼,睡意迟迟不来,铺板底下有老鼠来回折腾,从这头跑到那头,停一下又跑回来,折腾了三趟才消停。
天快亮的时候方维新又敲了一次门。
“重庆回了,四个字:已转武汉。”
沈玉兰从铺板上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伟龙今天有动静没有?”
“上海区电台今天凌晨发过一次信号,常规联络,没有异常。”
“但他今天见了一个人。”
方维新愣住,“谁?”
“马丁·布朗,路透社记者,下午两点,华懋饭店咖啡厅。”
方维新张了张嘴,没问出声。
沈玉兰把窗帘掀开一角,天光灰蒙蒙的,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远处有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帘放下来,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周伟龙在这个节骨眼上约见路透社记者,要么是想通过媒体释放什么消息,要么是在给自己铺后路,两种可能都往同一个方向指,那个方向只有一种含义: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