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听到枪声时,正把最后几块银元塞进怀里。
他骂了句脏话,抓起湿棉袍就冲进了雨里。
跑到巷子口,左脚踩进水坑,泥浆溅到膝盖,凉意透过裤管往骨头里钻。
他喘着气,看到前面两个人影。
站着的是杨若琛,弯着腰,右手攥着根细链子,链子末端坠着把铜钥匙,在路灯碎光里晃了一下,停了,被收进掌心。
地上躺着的是张福祥,仰面朝上,嘴半张着,雨水灌进去又从嘴角溢出来。
衬衫左胸两个弹孔距离不到一拳宽,布料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雨水冲着那片黑往外洇开淡红。
“打死了?”
徐望川问,目光从张福祥脸上移到他那只空着的左手上,手掌摊开搁在积水里,掌心朝上,手指微蜷。
杨若琛直起腰,把链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动作跟缠线一样平常。
“他往巷子尽头跑,死胡同。回头开的枪,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擦着我左肩骨头过去的皮肉伤。”
他偏了偏身子,外套左肩的位置果然有一片深色。
“你受伤了。”
“不碍事。”
杨若琛蹲下去,快速翻了一遍张福祥的外套口袋,掏出一个皮质钱包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被雨水泡软了,字迹糊成一片黑。
他把钱包和纸条收进口袋,站起身看向徐望川,“唐绪宗呢?”
“死了。茶馆台阶上,张福祥动的手,用的刀。”
雨水顺着杨若琛颧骨往下淌。
他把目光从徐望川身上移开,看向巷子尽头那堵墙,静了两秒。
“走,回去说。”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时,贾金南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身边跟了两个武汉站的外勤,都穿着雨衣,雨帽底下露出半张脸。
杨若琛让人把张福祥的尸体处理掉,就地找地方埋,不走漏消息,对外只说唐绪宗在逃跑途中遭遇日特伏击身亡,伏击者已被击毙。
贾金南凑过来问唐绪宗的尸体怎么办,徐望川说先收殓明天再议,自己先走了。
雨还在下,他裹着湿透的棉袍拐过两条街,在一家没打烊的棺材铺门口停下来,花三块大洋雇了个伙计,帮忙把墙根阴影里那个木箱子搬上黄包车。
木箱子上的油纸被雨水泡得发软,银元在里面晃荡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每过一个石板接缝,铜的和银的撞击声就从木板缝里漏出一两声。
黄包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出的冥币,给死人烧的。”
徐望川随口扯了一句,车夫立刻把头转回去,一路再没回头。
回到秘密据点,他把木箱子塞进床底下,油纸裹着的银元重新数了一遍,八百一十三块。
加上那把刻着“永安”的黄铜钥匙,一起揣进贴身衣袋里。
唐绪宗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书他掏出来看了两遍,纸已经潮了,字迹还算认得清,末尾那行“孩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答,便只说快了”,被水渍洇开,“快了”两个字模糊成一团。
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拨高了一截,灯光亮了些,但屋里还是暗。
次日八点,杨若琛在会议室通报了昨夜的情况。
唐绪宗畏罪潜逃,途中遭遇日特伏击身亡,伏击者张福祥(身份待查)已被击毙。
杨若琛讲完之后把旧钢笔放在桌上,换了支铅笔在唐绪宗档案上画了个叉,笔帽朝左,笔尖朝右。
郑怀义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抗战到底”四个红字,釉面磕掉了一小块露出白底。
他把茶缸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
“杨主任,唐绪宗的死因有没有可能不是日特干的?”
“张福祥这个人,我们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核实就打死了,万一他是我们自己的线呢?”
杨若琛没接话,把铅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徐望川靠在门框上,棉袍换了件干的,但领口的褶子还是昨夜被雨水泡出来的形状。
他看着郑怀义的后脑勺,心想这人昨晚跑得喘成那样,今天倒是缓过劲儿来了。
“郑副官的意思是,我昨夜蹲在唐绪宗窗户底下,反而害了他?”
郑怀义把茶缸重新端起来,没喝,眼睛往桌面上落了一下。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唐绪宗死得太快了。”
“他要是活着,说不定能交代出更多东西,比如到底是谁让他把线路往外送的。”
“他活着能交代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
徐望川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会议桌前,从棉袍内袋里掏出那封被雨水泡软的家书,展开放在桌面正中间。
“唐绪宗写给老婆的信,你们自己看。”
信纸在桌上摊开,水渍把墨迹洇得有些地方模糊,但有几行字格外清楚,唐绪宗的笔迹歪斜,带着手抖的痕迹。
“安庆那个人是我引到粮行后院的,用他的命换了路费,张先生说安排我去南京,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贾金南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到“用他的命换了路费”的时候声音降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郑怀义端着茶缸没喝,茶水的热气往上飘,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余志达。”
杨若琛说出这个名字,铅笔在唐绪宗档案上那个叉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安庆失踪的外勤,唐绪宗用他做了投名状。”
徐望川把信收回去,从床底下搬出那个木箱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银元的反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晃了一圈。
“唐绪宗私产,八百一十三块大洋,查抄充公。”
他从里面数出一百块码成两摞,推到贾金南面前,“这一百块寄到重庆新民路十二号唐宅,给唐绪宗的老婆孩子。”
“就说她男人是为任务牺牲的,先拿这些安家,后面的事处里会有说法。”
贾金南手搁在银元上没收,回头看了杨若琛一眼。
杨若琛把铅笔插回胸袋,靠在椅背上,“徐上校说了就按他说的办,抚恤的事回头报处座批。”
贾金南把银元收了,用报纸裹了两层塞进公文包里,包的搭扣扣不严实,银元的边缘从报纸缝隙里露出一角白光。
散会时,杨若琛最后离开,顺手把那支旧钢笔别回了胸口口袋。
那张从张福祥身上搜出的烂纸条,他再没提过。
散会时郑怀义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茶缸忘在了桌上,茶水已经凉透了。
徐望川在走廊拐角截住了他,“郑副官。”
郑怀义停住脚,没回头。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进他手里,银元碰到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怀表修不好就换个新的,别老摸那个口袋,布料磨薄了不好补。”
郑怀义的手指合拢又松开,大洋从他指缝里滑下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指头在银元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慢慢就明白。”
徐望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郑怀义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被什么东西压了一瞬才弹回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冬天的风灌进来把墙上的值日表吹得翘起一角,纸页拍在墙面上啪啪响了两声。
徐望川回到房间,把李翠蓉给的一万法币全部拿出来,分成两叠塞进棉袍口袋,那对金耳环也揣上了,准备回头找贾金南去黑市换成大洋和英镑。
法币这东西他上辈子在历史课本里读过,再过两年连擦屁股都嫌硬,趁现在还能换点真金白银赶紧脱手。
他把永安钥匙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铜钥匙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暗光,“永安”两个字刻得深,笔画沟槽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铜锈还是别的什么。
正金银行汉口分行,七二一七号保管箱。
李翠蓉说这把钥匙值两万,但徐望川觉得她低估了。
钱万青跟三井洋行做走私生意,替日方洗钱洗物资,这种人的保管箱里不可能只放现金。
一定有账本,有账本就有名字,有名字就有把柄,有把柄就能换钱、换命、换前途。
他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颧骨比十一天前来武汉的时候又凹进去一分,但眼珠子亮得跟刚磨过的刀刃似的。
明天去正金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