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路的旧书铺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底下那张价目表被雨水泡过了，毛笔写的“旧书收购”四个字洇开了墨迹。
门缝里漏出来的是冷风。
老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碰翻了砚台旁边的水碟。
“徐长官，杨长官，快进来坐。”
柜台后面支了张行军床，床脚堆着几捆发霉的旧报纸，靠墙的书架上大半是空壳子，真书没几本。
老廖从炉子上提起一把铁壶，壶嘴缺了半边，倒出来的水溅了一桌子。
他拿三个粗瓷碗倒了茶。
“茶叶上个月就断了，周区长那边一直没拨经费下来。
我让婆娘去买了二两茶叶梗，昨天用完了。”
炉子旁边搁着一口小铝锅，锅盖掀开，里头是隔夜的剩粥，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锅边结了一圈干了的粥痂。
杨若琛把旧皮箱搁在柜台上翻开，从里头拿出空白表格和铅笔。
“老廖，经费的事先从头说，最后一次收到上面拨款是什么时候？”
老廖的手在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围裙上擦了两下。
“去年十月底收过一次，一百二十块，说是第四季度的，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钱。”
“三个月了？”
“三个月零七天。”
杨若琛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铅笔尖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削笔刀削了两下，木屑落在柜台上。
“这三个月联络点怎么维持的？”
老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白水，喉结动了一下。
“婆娘给霞飞路那边的裁缝铺洗衣服，一个月倒是能挣个八块钱。我晚上没事就去码头扛包，一天两毛，基本也就够了，就是不怎么舍得买煤。”
“手底下的人呢？”
老廖把碗搁回桌上，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已经习惯了轻拿轻放，省着用每一样东西。
“我这里有两个通讯员。一个叫张得胜，周区长去年腊月调走了，说是去跑一条特殊线路，走了以后再没回来过。另一个叫小陈，二十二岁，得了肺病，没钱买药，现在躺在后面阁楼上，我婆娘每天熬点姜汤给他顶着。”
徐望川靠在书架边上，手指碰了一下最底层那捆情报摘要，麻绳勒进纸边留下一道凹痕。
“张得胜被调去跑什么线路，周区长跟你说了没有？”
“只说是上面的意思，让小张跟一个姓苏的老板娘接头。”
姓苏的老板娘。
徐望川跟杨若琛对了个眼神，杨若琛的铅笔在张得胜三个字底下画了道双横线，没说话，但那道线划得很重。
“老廖，你把这三个月的情况写一份报告，时间、金额、经手人，每一条写清楚。”
“写报告给谁？”
“给杨长官带回武汉存档。将来要是有人追查你为什么断了经费、为什么通讯员被调走，这份报告就是你的保命符。”
老廖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指节上的皮粗得跟砂纸一样。
“我不太会写公文。”
“不用写公文，就写大白话，我念你写。”
徐望川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蘸了墨，搁在老廖面前。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初，联络点经费断拨，原因不明，经手人周伟龙。”
老廖一笔一划地在毛边纸上写，手抖得厉害，周字的竖勾拐了两次才拐过去，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一月十五日，通讯员张得胜被周区长调离，去向不明，接头人姓苏。”
“一月二十日，通讯员小陈肺病加重，无钱买药。”
楼梯口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毛毯。
毛毯底下传来一阵闷咳，咳了三声停了，又咳了两声，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那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阁楼上靠姜汤撑着，撑了两个月了。
徐望川从棉袍口袋里掏出二十块大洋搁在柜台上。
“这钱先拿着，把煤和药买了，小陈的肺病不能再拖了。”
老廖盯着那摞大洋看了两秒，伸手拿的时候手在抖，一块银元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在柜台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徐长官，我……”
“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周伟龙截留的经费里就有你们这份。”
杨若琛把毛边纸吹干墨迹折好塞进内袋，从行军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踢到了床脚的报纸捆，报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去年九月的。
“武汉的账再烂也没烂成这样。”
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书铺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在木地板上。
徐望川把毛笔搁回砚台，转身问了一句。
“老廖，周伟龙上次来联络点是什么时候？”
老廖把银元一块一块往口袋里装，听到这话手又停了。
“上个月中，他亲自来的，带了个穿西装的，不是我们系统的人。”
“来做什么？”
“问的不是情报的事，问我认不认识跑英租界船线的船长。”
徐望川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六年书，认识的就是隔壁面馆掌柜和卖报的小孩。”
“他待了不到十分钟，连茶都没喝。走的时候跟穿西装的那个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杨若琛把铅笔插回口袋，旧皮箱合上搭扣扣紧。
“他在找逃跑路线。”
这句话杨若琛凑近了半步才说的，老廖站在柜台后面没听清，还在往口袋里塞最后几块银元。
徐望川把门推开半扇，贝勒路上的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毛边纸吹得翘起一角。
“走吧杨长官，基层的事查到这儿就够了。上面烂了，下面还活着，这些人的命不能因为一个区长废了。”
杨若琛跟在他后面出了门，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查账从联络点往下查，先不动上面。”
“嗯。”
“但周伟龙那边你得快点，他都在找船了。”
老廖从书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送他们，灰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低头说了句话，声音被风搅碎了，徐望川回过头才听清。
“周区长最近常去华懋饭店，但是身边的人我都不认识。”
华懋饭店，英国人的地盘。
杨若琛走了十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华懋饭店是英国管的地方，周伟龙去那儿见的人，不是在铺后路就是在卖消息。”
徐望川没回头，把烟点上。
两人走到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光从炉口冒出来照亮了老头冻红的手背，炭灰被风卷起来落在红薯皮上。
徐望川在路口停了一下，往来时的方向扫了一眼。
贝勒路那头，一个灰色人影从旧书铺斜对面的弄堂口收回去了，收得快，像是在等他们走。
徐望川把烟按灭在路口的砖缝里，没说话，迈步走进下一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