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打颤,冬日午后的阳光从枝干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碎金,杨若琛走在徐望川左侧半步后方,旧皮箱换了三次手,最后一次换手时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后面五十米有个穿灰棉袍的,从贝勒路跟到现在。”
徐望川没回头,脚下的步子没变。
“从贝勒路出来的?”
“你进书铺的时候巷口没有这个人,出来之后他就跟上来了。”
“五十米?”
“嗯,五十米,刚才咱们经过了两个路口,他一直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徐望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贝勒路到棺材铺的路线,直线走十五分钟,中间三个路口,第二个路口有弯道,弯道两侧是居民楼的围墙,视线会断开一小截,普通人跟踪在弯道处要么加速缩短距离怕丢,要么放慢脚步怕暴露,无论哪种都会打破五十米的间距。
这个人没有。
弯道前后都把距离卡在五十米,说明他受过专业训练,知道在这个距离上目标回头看不清他的脸,而他自己能通过脚步声和环境判断目标是否停下,上海区基层通讯员没有这种训练水平。
“不会是周伟龙的人吧。”
杨若琛的脚步慢了一截,旧皮箱的铁丝搭扣碰了一声。
“你怎么确定的?”
“上海区的人盯稍会距离五十米这么远?周伟龙手下那些新人连跟踪的基本功都没有,昨天那个小马盯我的时候恨不得贴到我后背上。”
“那是谁?”
“日方便衣,只有日本人才敢在法租界南段从容跟踪,不怕巡捕房盘查。”
杨若琛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
“走霞飞路绕一下。”
徐望川没走直线回棺材铺,带杨若琛从贝勒路拐上霞飞路南段,经三个路口两次转弯,在一家俄国人开的面包店门口停下来。
“买点面包。”
面包店的玻璃橱窗上贴着花体俄文招牌,玻璃有半面是干净的,能从里头照出街面的轮廓,徐望川站在柜台前挑面包,目光顺着玻璃扫过街对面。
这次看的清清楚楚。
灰棉袍,右手插口袋,站在斜对面的电线杆底下,脸朝面包店方向,步速不快不慢地停下来,装作在看电线杆上贴的告示。
“看到了,灰棉袍,右手插口袋,站在对面电线杆底下。”
杨若琛付了面包钱,两个黑面包用油纸包着塞进皮箱夹层。
“怎么办?要不要办了他。”
“从后门走。”
面包店后门通一条窄巷,窄巷连着另一条弄堂,弄堂出口在棺材铺南边三百米,两个人从后门穿出去的时候,徐望川的脚步在巷口停住。
知道他今天去贝勒路的只有四个人,沈玉兰在棺材铺守了一整天没出去,杨若琛跟他走在一起,赵德隆今早去公共租界不在场,这三条排完了,剩下的不是老廖这个人的问题,是贝勒路那个联络点本身已经被人盯上了,有人蹲在街上,等军统的人自己走进来。
“怎么了?”
“贝勒路那个联络点暴露了。”
杨若琛把旧皮箱往身前挪了半步,巷子里的光线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哎,那其他联络点...估计...”
“都有可能。”
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半条街没开口,只有脚步声和皮箱搭扣的叮当声来回弹。
回到棺材铺,沈玉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铅笔,看见两人的脸色,把铅笔搁在桌上没说话。
徐望川把棉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铁钉上,铁钉歪了,棉袍往一边滑,他扶了一下没扶住,棉袍从铁钉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顺手把铁钉往墙里锤了两下。
“贝勒路被日方便衣守住了,不是联络点的人出了问题,是那条街本身。”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铅笔在贝勒路三个字旁边打了个叉,没问他是怎么发现的。
“其他联络点呢?”
“凡是法租界南段的,原来的路线全不能用了,光华照相馆那条把海军的人引去了公共租界北段,但神宫寺一的人没撤干净,留了后手。”
杨若琛把旧皮箱搁在角落,铁丝搭扣终于卡紧,他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才站起来。
“查账的路线得改,不能按联络点顺序走,随机抽查,每次出发前只通知兰姐一个人。”
“周伟龙那边你得快,他都在找船了。”
“他只要动,小马那边的消息够他喝一壶的了。”
徐望川把棉袍口袋里那两个黑面包掏出来搁在桌上,油纸被体温捂软了,面包上的麦麸纹路印在油纸上。
“他跑之前应该不会先把上海区的东西交出去。”
“嗯,但他能交出去的都是用来换命的,真的他得留着跑路保命用。”
方维新从里屋探出头,手里端着杯凉茶,水面上飘着一片碎茶叶。
“四点七三兆赫今天又收到信号了,三短一长,凌晨三点十七分,持续三十八秒,强度又降了一截。”
沈玉兰把监听记录压在牛皮本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条。
“今天那个小鬼子,你看清楚长相了吗?”
“灰棉袍,右手插口袋,脸没看清,但是看他的姿态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沈玉兰在牛皮本上写了一行字,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有个卖馄饨的挑子从弄堂口经过,梆子声敲了两下拐进另一条巷子没了。
方维新把凉茶搁回桌上,杯底在木面上落下一声钝响。
“我说强度降了,但衰减的速度不对,按这个曲线,信号源要么在移动,要么发报的人出了事。”
屋里没人接话,这句话落在安静里,比门外的梆子声沉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