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烟头按进炭灰里的时候,窗外已经没什么光了,沈玉兰收拾完桌上的搪瓷杯和牛皮本,把煤油灯拧到只剩豆大的一点亮,屋角暗下去一大截。
他靠在床板边上脱鞋,右脚跟磨出来的水泡破了,袜子粘在皮肉上,扯的时候嘶了一声。
沈玉兰从旁边递过来半碗凉水,没看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磨破的也值得叫唤。”
“我这叫负伤。”
“你那叫走路不看路。”
她把手臂搁在他腰上,指尖在他肋骨侧面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棉被底下的温度刚够把脚暖过来,脚底板的僵劲化开的时候他才觉出后腰是酸的,两条腿沉得抬不动。
徐望川闭着眼嘴里还在动:“这两天跑外头腿都快断了,等哪天找到发财的路子……”
“找到了也养不起。”
沈玉兰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但这句话说完,她的手指又往他腰侧按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弄堂远处传来法国巡捕的皮靴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远了。
赵德隆的敲门声响了三下,隔了一下又敲三下,节奏急。
徐望川睁眼的时候沈玉兰已经坐起来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去摸枕头底下的勃朗宁。
他按住她的手腕,自己趿着鞋走到门边,没有开灯。
“谁?”
“老板,有人找,说是上海区的。”
来人往前迈了一步,微欠了腰:“徐长官,鄙人马仲良,周区长的副官,区长让我带个口信,明天上午华懋饭店,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非得半夜来?”
“区长说涉及一次大的行动,需要您亲自到场才能谈细节。”
灯光从门缝里照出去,马仲良的脸只亮了半边,颧骨偏高,嘴巴收得紧凑,两只眼珠子转得勤快,在徐望川脸上扫完又往他身后门框里面瞟。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磨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拉枪机磨的。
徐望川把门缝拉开了一点,靠在门框上转着半截没点着的烟:“行,明天上午几点?”
“十点,三楼包间,区长已经订好了。”
马仲良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往门里面飘了一下,沈玉兰端着搪瓷杯从里屋出来,走到桌前把杯子搁下,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马仲良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徐望川朝赵德隆歪了一下头:“送马副官。”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往弄堂远处去了,中间夹着马仲良皮鞋跟敲地面的声响,比赵德隆的布鞋底响出一截。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声,沈玉兰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搁回桌上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重了。
“他在记你的窝。”
徐望川把烟灰弹在门框旁边的墙根底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缝朝外看了一眼,巷口空着,路灯照着一段空石板。
他把窗帘合回去,转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拍了两下:“马仲良到这儿来不是传话,是替周伟龙量地基的。”
里屋的门开了,杨若琛抱着旧皮箱出来,在桌边坐下打开搭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煤油灯底下,墨迹还没干透,是老刘的口供笔录,字写得密,行间距挤在一起。
“老刘全交代了。”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口取下来搁在纸边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段,“六个联络点洗钱,走虚报经费加赌场分红两条线,过去十一个月总计两万三千四百块大洋,其中八千二进了正金银行匿名账户,经手人全是老刘。”
徐望川凑过去在灯底下看了几行,手指在“八千二”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沈玉兰坐在旁边翻开了牛皮本,铅笔在纸上刷地走,写完一页抬起来:“马仲良脚上那双皮鞋,虹口西本愿寺旁边那家鞋店出的货,日本造,三天前刚到的批,普通军统外勤买不到也想不到去那儿买。”
杨若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旧钢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是说马仲良本人……”
“已经不是周伟龙的人了。”沈玉兰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回本子侧面,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念一份验尸报告一个调子,“是日本人塞回来的一条狗,叼着骨头来嗅你的门。周伟龙手里没有干净人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看不看得出来。”
杨若琛的钢笔停在指间不再转了,目光落在老刘口供那沓纸上。炭火盆里一块木头裂了一声,他才开口:“十一个月贪了两万三千四,正金银行又藏了八千二,底下兄弟断供三个月买药的钱都没有——现在他反过来找你配合打仗?”
他把旧钢笔往桌上一搁,笔杆碰在木面上磕了一声。“哪条账对得上?”
徐望川从兜里摸出三炮台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拇指在火柴盒侧面蹭了一下划着,火苗跳了稳住了。
“对不上才对。一个人在要死的时候说话最实诚,但约你见面的那一刻最假。我得亲耳听他编什么故事。”
沈玉兰朝他看了一眼,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只照到半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听他说。明天华懋饭店见面,刘向东在外围放两个眼线,不跟人只数人头,看他带了几个人,车停哪儿,后面有没有日本人的尾巴。”
他转过头朝方维新里屋的方向提高了音调:“方维新,给宫九发一条暗号,问特搜班近三天有没有异常调度命令。”
里屋隔了一下传出闷声:“记下了,4.73那个信号今晚又弱了一格,快听不见了。”
徐望川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把烟吸了一口往上看,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散成一层薄灰白。
柳三爷的大洋和金条压在箱底。正金银行两万日元的铁证底片贴身收着。陈群的风已经把中村烧回了虹口。老刘口供六条洗钱路径每一条对得上账。筹码够给周伟龙钉棺材了。
但周伟龙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见他谈大行动。手里有上海区的人事和密码,有跟日本人直接通话的渠道。如果这次行动的规模大到要把青锋全部人手拉出来——那就只剩一个解释。
他要把军统在上海所有的底牌,一次性卖给日本人。
徐望川把烟头在桌沿上按灭,烟灰落了一截在老刘口供纸边上,他用手指拂掉,纸面上留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明天见面,不管他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沈玉兰的铅笔停在牛皮本封面边上没动。
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一个人临死前最蠢的时候,就是以为自己已经赢定了的时候。”
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塌了一角,火星子蹦起来打在铁盆壁上弹了两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