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那根没点着的三炮台从嘴角取下来夹在耳朵上,走到桌前把周伟龙那张手绘地图铺开,搪瓷杯压左上角,烟灰缸压右上角,煤油灯和铅笔分摁住下面两端,手指顺着四川路桥北端的火力点往南划,划到桥南弄堂口停住。
沈玉兰从旁边递过来一支削好的铅笔,他接过去在地图上画了第四个圈,桥南弄堂拐角处一个极小的方格标注,周伟龙的地图上那个位置什么都没画,只有两条平行线代表弄堂墙壁。
“下水道检修口,市政局三年前的图纸上有,通苏州河南岸废弃码头的石阶。”
沈玉兰把牛皮本翻开,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虚线从那个圈通向苏州河对岸,线头落在一个写着“裁”字的方块上。
“裁缝铺后院出来走十二分钟到霞飞路,十二分钟够了。”
杨若琛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放在地图旁边,名字旁边用旧钢笔标了三种记号:实心圆,空心圆,三角。
“二十五个能动的行动员,我按三类分了。”
杨若琛的手指在名单上从头划到尾,旧钢笔帽那头抵着纸面移动,每到一个实心圆就停一下。
“实心圆六个人,马仲良,范学昌,顾大成,孙耀宗,钱世铭,何家胜,全是周伟龙去年底以后塞进来的,查不到入处档案,应该都是他私自招的人。”
徐望川接过名单扫了一遍,手指在马仲良的名字上敲了两记,把名单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地方,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框,框里写了三个字:五金店。
“这六个人编进主攻组,进废弃五金店那个火力点。”
杨若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旧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开口:“五金店正对桥面北端,如果日方从虹口方向过来合围,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五金店。”
“对。”
徐望川把铅笔搁下来,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三炮台叼回嘴里,这回划了火柴点着了,烟头的红点在地图上方亮了一下。
杨若琛没再说话,旧钢笔收进胸口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才松开。
“一千五百块大洋够不够买三个人的命?”
徐望川吸了口烟,雾从鼻孔冒出来散在地图上面。
“看你怎么花。”沈玉兰把本子合上,“一个人五百块加一条活路,够他们在枪响以后往下水道跑而不是往桥面冲。”
“三角标的七个人呢。”
杨若琛用手指点着名单最后一段:“老廖,小陈,骆寒松,李德水,周阿根,吴小四,陈毛头,前两个非战斗人员已经转移到裁缝铺后院不参加行动,后面五个是基层骨干,入处时间最短的也有三年,干的全是跑腿送信踩点的活,周伟龙没来得及污染到这一层。”
徐望川把烟灰弹在地图边缘,灰落在苏州河那条蓝线上散开了。
“骆寒松单独拎出来,这个人有用,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甲挑开窗帘缝朝外看了一眼,弄堂里一个挑馄饨担子的小贩正从巷口往里走,扁担吱呀声由远及近。
“刘向东。”
里屋的门开了,刘向东从暗处走出来,补丁棉袄扣子到最上面那颗,腰间鼓着一块。
“贝勒路擦皮鞋那个日方便衣,今晚去他住处踩点,尽量绑活的回来。”
刘向东的脚步在桌前停了,目光落在地图上四川路桥北端的位置。
“绑回来关哪儿。”
“霞飞路裁缝铺后院煤间,嘴堵上手脚绑了,活着就行,行动当晚放他跑。”
刘向东没问为什么要放,他看了一眼沈玉兰手里的牛皮本,沈玉兰朝他点了下头,他转身往后门走了。
杨若琛在旁边把旧皮箱合上搭扣,声音落了半度:“放一个日方便衣在行动现场跑出去,虹口那边看见自己人从军统阵地上跑回来,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军统提前知道了埋伏,合围部队的位置会被迫提前暴露。”
徐望川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转过身来。
“日方便衣从桥北跑出来的方向就是他们自己兵力的方向,我不用猜他们从哪边来,让他们自己告诉我。”
沈玉兰铅笔落在牛皮本最后一行,五个字写完合上了本子:备用诱饵一枚。
天亮前的事后来赵德隆带回了全貌。
凌晨三点,刘向东带着两个人摸到贝勒路南段一栋二层木楼底下,擦皮鞋的日方便衣住在二楼朝北的房间,楼梯是外挂的木制结构,踏板年久失修,白天踩上去吱嘎作响,夜里就是现成的警报器。
刘向东从街角烟纸店买来的两瓶松节油倒在木楼梯最下面三级踏板上,液体渗进木纹里看不出异样,只有鼻子凑近了才闻得到一股淡淡的油松味。
三点十七分,二楼的门开了,一双旧布鞋踩着楼梯往下走,到第三级踏板上的时候鞋底打滑,那人整个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乱抓扶手没抓住,从楼梯上摔下来砸在地面青砖上,后脑磕出的声响在空巷里弹了一下。
刘向东从楼梯侧面的暗影里欺身上去,左手扣住那人后颈往地上一按,掌心底下的颈肉烫得发潮,右手把一团揉成球的旧报纸塞进他嘴里,膝盖压住后背的时候那人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三下就被电线缠住了脚踝,电线铜芯扎进皮肉里勒出一圈红痕。
赵德隆天亮之前把消息带回棺材铺:活口拿到了。
徐望川把柳三爷赌场缴获的大洋从地板暗格里搬出来,数了一千五百块用三个旧报纸包分装,每包五百,系了麻绳扎紧搁在桌上。
杨若琛这时候从里屋拿着老刘的口供笔录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放在徐望川面前,旧钢笔的笔帽抵着其中一行字。
“范学昌上周去了一次正金银行,取了三千美金现金,取款单上有两个签名。”
徐望川低头看那行字,字迹是老刘写的,歪扭但内容辨认得出来:范学昌取款,副签骆寒松。
徐望川把名字念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六年老行动员,三角标里的人,替周伟龙转移跑路资金。”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笔录上拿开,笔杆在两指之间横了一下,指腹摩着笔身中段磨光的漆面,半晌才开口:“这三千美金的去向老刘说不清楚,但骆寒松副签说明他至少知道周伟龙在正金银行有钱,而且参与了取款。”
徐望川把那一千五百块大洋里的一包拆开,数出五百块重新包好,剩下的塞回暗格里,站起来把那包五百块揣进棉袍内袋,掌根在外面拍了两下压实。
“骆寒松的事我去办,你继续审老刘,范学昌那条线每一笔钱都给我抠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