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正好落在地图上四川路桥的蓝色河道线上，把那段印刷油墨照得发亮。
徐望川坐在桌前，把行动时间线写在一张卷烟纸上。铅笔尖磨得很钝了但他没削，就着粗线条把四个节点排下来：二十一点辣斐德路碰头，二十二点三十各组进入预设位置，二十三点释放日方便衣让他往虹口跑，二十三点十分枪响。
写完他把卷烟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火苗吞掉四个数字的时候纸灰往上飘了一缕，他用手掌在空中拍散。
“转移清单。”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写的东西。
“我和方维新今晚七点从后门走，裁缝铺后院那边林素贞已经把二楼腾出来了，电台架在阁楼窗户下面，天线从瓦缝里穿出去不显眼。”
徐望川把清单从头看到尾，手指在第七条停了一下。
那一行写着：正金银行账册底片及周伟龙相关证据原件。
“这些我带着走。”
沈玉兰的铅笔在那一条旁边画了个叉，没说什么。
方维新从里屋推门出来，耳机线搭在肩上，手里抱着电台的主机箱，箱体用旧毛巾裹了一层防磕碰。
“频段记录本和日轮盘已经装箱了，4.73兆赫今天上午的信号彻底消失，连底噪都没有了。”
徐望川正在把证据底片往贴身内袋里塞，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断的。”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最后一次收到三短一长，之后频段全静默，我扫了半小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玉兰和徐望川对视了一眼。
这条线暂时顾不上了。
徐望川把内袋按实，抬了下巴示意方维新继续装箱。
下午三点，刘向东从贝勒路方向回来，裤腿湿到膝盖，布鞋上沾着青绿色的水藻和铁锈渣子，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把水甩掉。
“下水道那里我趟了一遍，积水到这儿。”他用手在膝盖骨下面比了一下，“检修口铸铁盖子没锁，从里面顶开就行，出口在废弃码头石阶底下，石阶上面长满了青苔但台阶是完整的，爬上去就是马路。”
“标记做了？”
“每隔二十步粉笔箭头一个，右手摸墙走能摸到，摸不到的话顺着水流方向也能出去，水只往出口那边流。”
徐望川点了下头，从桌上大洋堆里数了十块推过去：“辛苦费，今晚吃顿好的，晚上八点半辣斐德路见。”
刘向东把大洋拢进棉袄口袋里，出了后门。
赵德隆是最后一个回来报的。
傍晚六点他从弄堂口溜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烧饼。走到桌前把烧饼放下，顺手从棉袄里掏出一截折断的火柴杆。
“辣斐德路碰头点周围三百米我转了两圈，没有提前布的岗哨，没有多出来的车，弄堂口两家铺子都关了门，没灯。”
“周伟龙的人呢。”
“一个都没看见。”
徐望川把烧饼掰了一半递给正在收拾搪瓷杯的沈玉兰，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有嚼，含在嘴里转身去拿暖瓶倒热水。
“他还信着我。”
徐望川把另一半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干面疙瘩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他端起搪瓷杯灌了口热水冲下去。
“一个人蠢到这个份上，活该当棺材板。”
赵德隆走之前又补了一句：“那个绑回来的日方便衣，后脑磕了一块，人还清醒，嘴堵着手脚绑着，关在裁缝铺煤间里肯定没问题。”
“今晚放他跑的时候把嘴里东西拿掉就行。”
赵德隆点了下头，出了后门。
晚上七点，沈玉兰和方维新走了。
方维新背着裹了毛巾的电台主机箱，沈玉兰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牛皮本、铅笔、备用证件和两把手枪的弹匣。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前正在往腰里别勃朗宁的徐望川。
他没看她。
把枪别好了以后从桌上拿起她刚才洗好倒扣在木架上的搪瓷杯看了一眼，杯底那个福字磨得只剩半边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拍了拍。
“早点回来。”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和方维新的脚步声交叠着在弄堂里走远。
徐望川在空了一半的棺材铺二楼站了几秒。
煤油灯还亮着，照出他一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
他走过去把灯芯拧小，光缩成豆粒大的一点，勉强照见桌面上剩下的东西：半包三炮台、一盒火柴、顾珂若的铅笔。
他把铅笔揣进口袋，烟和火柴也带上了，走到门口蹲下来从门槛底下的暗格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今天下午让赵德隆去顺昌实业楼下丢的火柴盒备份，火柴盒侧面刻了个“收”字。
陈群看到那个字就知道今晚动手明天收货，五千美金的后半截三天之内到账。
徐望川把旧信封塞回暗格盖好地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后门走了。
但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空出来的那一片——下午五点骆寒松站过的位置。
下午五点，赵德隆开的门。
骆寒松站在后门外面，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还冒着一丝青烟。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来，没进门，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九点，辣斐德路。”
转身就走了，鞋跟在石板上敲了四五声拐出弄堂消失了。
信封里面是两张纸：范学昌替周伟龙在正金银行取那三千美金的银行水单副本，以及周伟龙私章在正金银行近三个月的使用记录，每一笔取款金额和日期都列得清清楚。
徐望川把这两张纸收进贴身内袋，跟正金银行账册底片、两万英镑渣打支票底片、华中派遣军后勤课长私信底片叠在一起。
杨若琛看着他往内袋里塞东西，旧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别回胸口的时候按扣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身上现在装的纸能让半个上海区的人上刑场。”
“所以我今晚必须活着回来。”
徐望川拍了拍鼓起来的内袋，嘴角歪了一下。
“死了这些东西就白攒了，多亏。”
杨若琛没接话，把旧皮箱合上扣好搭扣，手掌在箱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弄堂外面传来一声黄包车铃铛响，由远到近又跑远了。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棺材铺二楼只剩煤油灯那一豆光在墙上晃。
徐望川把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