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接到副官传话时,正坐在重光堂二楼的办公桌前整理搜查报告。
传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尉,站得笔直。
“宫副课长,将军请您明日下午三点到梅花堂。”
少尉转身走了。
宫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报告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
他把笔搁下,没有立刻站起来,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写了三页的搜查总结上,停了几秒才收回。
土肥原从来不说请字。
传话带了请字,只有两种可能——委以重任,或者摊牌。
宫九在椅子里坐了整两分钟,才站起来,把报告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军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他往楼梯口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窗户正对后院,院子里两个搜查班的人正蹲在石阶上抽烟,嘴里说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不上来。
就是这两个人,上周在走廊讨论提案者动机的时候,没压住嗓子。
宫九看了两秒,转身下楼,从侧门出去。
走到街角,在烟摊买了包烟,点着一支抽了两口,余光扫过身后的路面。
没有小野的影子。
才拐进一条窄巷,步子加快。
七分钟后,老西门桥头。
他蹲在桥栏杆边,假装系鞋带,右手探进第三根石栏杆底座外侧裂缝,塞进一个米粒大小的纸团。
纸团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得极细极小——土肥原明日召见,性质不明,撤离准备勿停。
塞完站起来,掸了掸膝盖,慢慢往回走。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阴沟,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一件事——如果土肥原要动他,不会走这个程序。
小野跟了三个多月,真要抓人,带两个宪兵在走廊堵住就够了,没必要正式传唤到梅花堂。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第一种——要用他。
但怎么用,用在哪里,他猜不透。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宫九换上整洁的军装,皮鞋擦得干净,军帽正戴好,准时走进梅花堂大门。
门口两个宪兵验过证件,把他带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老式红木书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窗帘半拉,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窄条,正好落在桌沿。
土肥原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听见门响才抬头。
“坐。”
宫九在书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土肥原放下钢笔,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盯着他看了三四秒,才开口。
“你在重光堂多久了。”
“三个月零十一天。”
“你提的那三条搜查方案,消耗了对方五天时间。”
土肥原语气平淡,跟陈述天气似的。
“搜查班有人说你的方案来源可疑。”
宫九没让自己的呼吸断一拍。
“卑职的方案来源是上海区公开地图和法租界户籍登记资料,任何人都可以复核。”
“我没说你的方案有问题。”土肥原靠回椅背,“我说的是,你至少懂得怎么跟对方过招。在北平的时候,你是徐望川的副手吧。”
宫九没接话,等着。
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李士群最近接连出事。冯裕昌死了,钱仲明也死了,两个都是日方资金线上的人。76号内部管理混乱,派系内斗,丁默邨和李士群互相盯着对方,谁也不肯真正出力去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宫九脸上。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他们。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宫九腰背没动,但坐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尖微收了收,随即松开。
“将军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你以重光堂行动组副课长身份,兼任76号监察专员。”
土肥原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递过来。
“任命书。李士群和丁默邨的所有重要行动决策,你有权过问。发现问题,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宫九站起来,双手接过任命书,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土肥原的签名和印章,红色印泥还带着新鲜感。
“卑职领命。”
土肥原点了点头。
“明天就去76号报到。宫桑,比起他们,我还是信任你的。”
宫九把任命书对折收进内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均匀。
下楼,出门,走过宪兵岗亭,拐上大马路。
风从虹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河道的腥味。
宫九走了大约二百米,才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去死信箱。
脑子里在飞快地算。
如果接受这个位置,他将直接进入76号核心,接触李士群和丁默邨之间所有情报交换,甚至可能看到汪精卫建府筹备的内部文件——资金走向,核心名单,人事安排。
重庆急电的第一项任务,一次性完成。
但代价是,小野的监视之外,还要加上李士群的暗中提防。
两层眼睛盯着,撤离窗口从十天缩成几天,甚至可能彻底关死。
宫九在树下站了将近一分钟,左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任命书的边角,纸张硬挺,折痕还很新。
不撤了。
手已经从口袋里退出来了。
他整了整军帽,迈步往重光堂方向走。
同一天傍晚,霞飞路中段。
弄堂口卖馄饨的收了摊,热气散尽,巷子里只剩下自行车铃铛和远处有轨电车碾铁轨的声响。
刘向东从朝鲜杂货铺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在公寓楼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才上楼敲门。
徐望川开门让他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铜板放下了?”
刘向东摇头,脸色不好看。
“杂货铺老板收了铜板,看了三道刻痕,认。但他说,韩承彬有交代,启动撤离线必须宫九本人来确认暗号,否则不动。”
徐望川站在桌边,右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没动。
“三道痕我认得,但这条线是给那位先生留的命,不是你们能替他做主的。让他本人来,哪怕一张纸条也行,上面必须有我们约定的那个字。”
徐望川沉默了十几秒。
韩承彬谨慎,这在意料之中。
但宫九现在什么状况,他并不清楚。
今天早上去老西门桥取信,裂缝里只有宫九昨天塞进去的那个纸团,上面写着——土肥原明日召见,性质不明,撤离准备勿停。
召见之后发生了什么,宫九没有再传出消息。
“再等。”徐望川最终开口,“明天我再去桥头,看他有没有新的东西塞过来。”
刘向东点头,转身出门。
徐望川在桌前坐下来,右手食指搭在铅笔上,笔杆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去。
宫九不来确认,韩承彬不动。
韩承彬不动,撤离线就是死的。
而那个不超过十天的窗口,今天已经过去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