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渡口。
木制跳板在军靴踩踏下发出沉闷的震响,担架一排排抬进货船船舱,伤兵的哀嚎声和江水的拍岸声混在一起。
徐望川解下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腕一抖,将大衣罩在林晚单薄的肩膀上。
林晚双手抓紧大衣领口,抬起头,眼眶边缘布满血丝,直直看着他。
“左臂的弹片伤,结痂了。”徐望川活动了一下左侧肩膀,隔着军装布料拍了拍伤处。
“磺胺粉的药效撑不了太久。”林晚语气干涩,视线停在他左臂上,“纱布必须三天一换。”
徐望川没再接话,伸手探进军装内衬,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油纸包,硬塞进林晚的大衣口袋。
“去重庆的船票,向来难拿。”
林晚隔着大衣布料,手掌覆在那个油纸包上。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徐望川整理了一下袖口,“你跟着大部队撤往汉口,我们在汉口碰头。”
林晚的手指收紧。
“里面是六根足赤金条,加上一份盖了第三战区司令部钢印的空白身份证明。”徐望川身体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过河钱。部队打散了,不用管别人,保你自己的命。”
林晚松开抓着领口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大衣口袋鼓起的那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双手揣进口袋,攥紧油纸包,转身踏上木跳板,顺着人流挤进船舱。
徐望川站在岸边,看着跳板被收起。
货船拉响汽笛。
吉普车停在泥泞的路边。
马驰原靠着车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罗长官昨晚可是拉着您连喝了三杯酒。”马驰原吐掉香烟,咧开嘴,“就差把司令部的千金叫出来倒茶了。这南昌城的土皇帝椅子刚焐热,您倒是撤得干脆。”
徐望川大步走过去,右腿抬起,军靴鞋底狠狠踹在马驰原的后腰上。
马驰原一个前扑,上半身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闷响,捂着腰龇牙咧嘴地直起身。
“滚去开车。”徐望川拉开副驾驶车门。
转身看向站在车尾十步开外的赵铁山。
赵铁山冻得浑身发抖,双手紧贴裤缝,不敢动弹。
徐望川走过去,替他抚平军服领口的褶皱,指腹顺势压上对方的颈动脉,力道不重,但赵铁山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防谍办的牌子,明早移交参谋大楼。”徐望川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交接单罗长官已经落了字。”
赵铁山两腿并拢,皮靴磕出声响,颈部肌肉绷得死紧。
“我留下的规矩,字字照办,原封不动。”徐望川收回手,“要是再有人借着物资调拨伸黑手,我从重庆回来,第一个卸你的胳膊。”
赵铁山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大声喊了一声“是”。
江岸另一侧,货车队准备启程。
方维新提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站在车厢尾部,黑眼圈极重,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
徐望川走近,递过一张船票。
“去香港。”
没有递交任何字条,目光直视方维新。
方维新接过船票,手指在票面上摩挲了两下。
“皇后大道西段三十四号,联络暗号,三敲两停。”徐望川语气没有起伏,“上海弄出来的那笔钱,找渠道洗干净,落进英国人的汇丰银行。”
方维新提着箱子的手背青筋浮现。
“这笔钱,不走军统的线,不进重庆的账。”徐望川靠近方维新耳边,“做成不受任何方管辖的死户,密码用你的代号转摩斯码数字。”
方维新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所有数字和地址已经刻入脑海。
拎起藤条箱,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踩着轮胎爬进货车车厢。
上车前,回头看了徐望川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问。
徐望川拉开吉普车车门,坐进副驾驶。
对岸的阵地卷起大片浑浊的烟尘,日军的残余炮火还在断断续续地轰炸。
“走。”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回罗家湾19号,会会老朋友。”
马驰原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泥泞中打滑,甩出一团泥浆,窜上公路。
车厢内充斥着汽油味。
徐望川从口袋掏出金属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火苗窜出。
另一只手拿出一封盖着第九战区总司令部红泥大印的信函,罗卓英亲笔写给军委会的保举信。
信封边缘凑近火苗,纸张迅速焦黑,卷曲,黑色的灰烬扑簌簌落在汽车脚垫上。
马驰原余光扫到那方红印正被火舌吞掉,右脚一沉,刹车蹬到底。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颠簸。
“那可是罗长官的亲笔手令,能换少将肩章的硬通货。”马驰原转头,盯着徐望川手里那团火。
徐望川手指松开,最后一点带火星的纸片飘出车窗外,落在水洼里。
“罗家湾那位,眼力容不下沙子。”徐望川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电报纸,“戴老板的桌上,放不下别人的手令。东西太沉,容易压塌罗家湾的房顶。”
戴笠那份写着“即刻回渝”的加急电报被塞进贴身口袋。
防谍办在南昌一家独大,已经踩了戴笠的底线,这份保举信带回重庆,等同于一张催命符。
马驰原咽了一口唾沫,松开刹车,重新踩下油门。
深夜。
上海。
法租界外围的一处弄堂死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味。
一名身穿日军少佐军服的男人仰面倒在砖墙下,额头正中有一个不规则的血洞,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砖缝流淌。
王天木站在尸体前,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低下头,将枪口在日军少佐的领章上蹭了两下,抹掉血迹,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嘴角扯开,笑出嘶哑的声音。
李顺站在弄堂口放风,快步走过来。
“给租界的几家大报社打电话。”王天木将手枪揣回腰后,“明早头版头条,就登日本军部高级顾问夜游遇刺身亡。”
李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把人吊到街口的电线杆上去。”王天木指着上方昏暗的路灯,“挂一块木牌,写上军统二站除奸。”
李顺从麻袋里掏出一段粗麻绳。
“继续挑穿军服的杀。”王天木迈过尸体,踩着血水往前走,“让重光堂那帮日本人,还有76号那群吃里扒外的汉奸看清楚。上海的天,还是我军统说了算。”
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办公室。
黑色的电话听筒被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硬木桌面被塑料听筒磕出一条白色的裂纹。
李士群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领带被扯得歪斜,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崩开。
沙发上,丁默邨穿着一袭长衫,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低头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
“清水董三刚才越级打来电话。”李士群一脚踢翻桌旁的铁皮垃圾桶,废纸团散落一地,“虹口区又死了一个陆军部派来的顾问!军统这群疯子,半个月杀了十一个!”
李士群大步走到沙发前。
“经费停发一半,四个大队的武器补给无限期冻结。”双手握紧拳头,“影佐将军下了最后通牒。再抓不到王天木的尾巴,重光堂会剥了我们俩的皮,拿去填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