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轮吃水线压得很低,柴油机轰鸣,震得甲板嗡嗡直响。
江风裹着水汽直往脸上砸,冷得像刀子刮。
马驰原蹲在铁皮通风管道后头,手里捏着半个干瘪的窝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两下,脸都皱成一团才咽下去。
他抬手把剩下那半块直接扔进江水里。
“豫章茶楼的排骨面,一碗三角六分。”
马驰原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次火柴都没点着。
“南昌城里的狗,吃的都比船上这玩意儿强。”
徐望川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双手插进黑色呢子大衣口袋,没看马驰原,盯着浑浊翻滚的江水。
脑子里一直在翻数字。
四天前,防谍办接管机要室核发权。
三天前,修水河防线三十六门重炮的弹药配给数量。
两小时前,戴笠那封加急电报的发送频段,还有译码用时。
第九战区权力重组后,能给戴笠在军委会争多少筹码,又会激起多大的反噬。
十三天。
南昌城里拔了四个联络站,重塑了通关检视流程,手直接伸进参谋部。
这套东西现在还转得动,靠的是罗卓英的签字,加上自己那套连坐制度。
一旦他走,赵铁山那种油滑军官很快就会把路卡变回收黑钱的档口。
但他必须走。
“主任。”
马驰原把没点着的烟别在耳朵后头,凑近两步,压着嗓子。
“罗家湾那栋楼,门槛高得很。咱们这回去,老板到底摆的是——”
“南昌的事,越界了。”
徐望川打断他,转过脸。
江风把声音吹得很稳。
“手伸进参谋大楼,卡军粮车的放行条,逼参谋长低头。防谍办的权力盖过战区建制,老板要的是一把快刀,不是军阀。”
马驰原手一顿,又搓得更快,脸绷得紧。
“那您还把罗长官那封信烧了?那东西拿回去……好歹是块——”
“拿别人的手令,去压军统的老板。”
徐望川冷笑一声。
“那是嫌命长。”
转回去继续看江面。
“那封信烧得越干净,老板越放心。这次回去,是探底线。我手里捏着整个上海站的情报网,他不会下死手。但敲打,少不了。”
马驰原闭上嘴。
徐望川吐出一组数字,外加频段组合。
声音极轻,只有马驰原能听见。
“记死在脑子里。”
没停顿,直接往下说。
“这是上海死静默解除前,给白世维的最终备用联络方式。我们进罗家湾大门,要是被人扣下出不来,想办法把这组数字传给沈玉兰。告诉她,切断所有现有路线,启用香港中转站。”
马驰原愣了一秒,咽了口唾沫。
他没问任何问题,数字在脑子里默念三遍,锁死。
香港,维多利亚港。
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装卸货的苦力来回穿梭。
方维新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推开汇丰银行九龙分行的旋转门。
化名黄老板,身份是南洋华侨。
理查德经理坐在办公桌后头,没起身,只是盯着方维新那张消瘦的脸看了两秒,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敲。
“黄先生,这里是汇丰。”
理查德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语气里带着距离。
方维新没废话,直接报出一组英文和数字组合的长串识别码,外加三个接头暗语。
这组密码对应一个休眠多年的高级海外账户。
理查德的表情变了。
站起身,转身拉开身后黄铜保险柜,取出一本厚重的硬面名册,翻到特定页码核对。
核对完,整个人的架势就不一样了。
绕过办公桌,亲自拉开皮质座椅。
“黄先生,抱歉怠慢。”
理查德换成流利的英语。
“该账户资金充裕,您有任何指示,汇丰竭诚为您服务。”
方维新在椅子上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提五千英镑现金。”
声音冷硬,语速很快。
“剩下资金三分之一,分批吃进大英帝国发行的远东战争债券。另外三分之一,买橡胶期货。最后一部分,留在账户做流动资金。”
理查德在备忘录上快速记下,手背青筋凸起。
买英国战争债券,等于直接给大英帝国输送利益,这种客户在租界内能拿到最高级别的金融庇护。
方维新盯着账本扫了三遍,把关键数字默念一遍,合上本子。
没字据。
没账册。
这笔来自法租界潘家鼎私宅,还有七十六万大洋脏款洗白后的庞大资金,彻底脱离重庆军统的视线,变成只听命于徐望川一人的海外金融底仓。
走出银行大门,方维新提着装了五千英镑的黑色皮箱,拦下一辆黄包车。
下午四点。
方维新在九龙城寨边缘租下一栋双层连体公寓,底楼挂牌成立货运代理行,二楼阁楼开始架设大功率短波天线。
一条不受任何政治派系干扰的隐秘通讯和资金线,在香港扎根。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响了半分钟。
他盯着那部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领带扯松,衣领敞开。
接起来,听筒里传出丁默邨慢条斯理的声音。
“士群啊,听说租界那边,昨天又死了两个。影佐将军上午在梅花堂发了很大的火。你那几个大队,到底能不能稳住局势?”
丁默邨的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带着嘲讽和逼迫。
李士群死死捏着听筒,指节发白。
“不用你操心。”
顿了一下。
“王天木活不过这个月。”
直接挂断,胸口剧烈起伏。
日军宪兵队总部。
影佐祯昭坐在红木茶几前,面前摆着三份刚呈上来的死亡报告。
死的全是身穿日军制服的高级顾问,全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边缘遇刺。
作案手法利落,枪口无一例外瞄准要害。
清水董三站在对面,军装笔挺,脸色铁青。
“王天木的二站,被打得只剩半口气,还能组织起这种规模的反扑。”
影佐祯昭端起茶盅。
“特工总部的人,除了在极司菲尔路刑讯逼供,到了外头就成瞎子。”
“李士群急功近利,手下全是帮会流氓和市井无赖,不懂特工战的规矩。”
清水董三声音压得很低。
“丁默邨在后头看戏,李士群孤木难支。这样下去,梅机关的威信会受到严重打击。”
影佐祯昭喝干杯里的茶,把茶盅放回桌面。
“狗咬不住猎物,是因为缺专业指导。”
扫了一眼那些死亡报告。
“特高课需要一个人,直接插进76号的心脏。替我盯住李士群,接管他们那套千疮百孔的行动体系。”
清水董三抬起头。
影佐祯昭伸手拨通专线。
重光堂副楼。
光线穿过木格窗,落在榻榻米上。
宫九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浸过防锈油的白棉布,顺着武士刀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擦过去。
金属反射出刺目的冷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电话铃声响起。
宫九放下刀,拿起听筒。
“宫九君。”
影佐祯昭的声音传来。
“收拾一下,去极司菲尔路。李士群那里乱得很,你去教教他们,大日本帝国的特工战该怎么打。”
宫九盯着刀背上映出的半张脸,眼睑低垂。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