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苏州河边,一间冷清茶楼。
宫九穿着粗呢便服,坐在临窗的方桌旁。
陈群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伙计端上一壶碧螺春,冲了三道水,便退了出去。
宫九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叠的文件抄本,推过桌面。
他手指在抄本上点了点。
“联络官指派专人核验。”
陈群端起茶盏,刮了刮茶叶。
“这条口子,我专门留的。”
宫九压低声音。
“留给徐望川的人。”
陈群的动作停了。
“他要把手底下的杨若琛送进重光堂。”
宫九端起茶杯,吹散白气。
“化名进去,做我的专属核验员兼联络员。”
“等他一就位,重光堂内外的线就能合成一条。”
“我也不用再把脑袋挂在药店的抽屉里。”
陈群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工部局和公董局的登记档案,我走周佛海秘书处的路子,各铺一份。”
“战前户籍底册那一关,我亲自去办。”
“就这么分工。”
宫九拿回抄本,揣进兜里。
“你弄履历背书和苏州商会的荐函。”
“徐望川那边负责把人从大丰行辞干净。”
“我只管在重光堂等着,等人事课把这份履历递到我桌上。”
两人喝干杯里的茶。
宫九戴上礼帽,推门下楼。
陈群在茶楼里又坐了半刻钟,才起身离开。
他叫了辆黄包车,绕道四马路,拐进一条弄堂,寻到一位告老的绸缎庄老朝奉。
陈群从皮包里抽出一叠法币,放在方桌上。
“包您一个月束修。”
陈群说。
“我有个远房侄子,得学绸缎行账房的门道、行话、忌讳。”
“您一样样口授,不能出半点错。”
老朝奉摸了摸法币的厚度,把钱收进袖管。
当晚,大丰贸易行二楼。
徐望川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劣质香皂味,混着一点没散尽的女用红玫瑰香水味。
陈群借着来买南洋雪茄的名头,坐在沙发上,把白天宫九的章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徐望川听完,双手一拍大腿,笑出了声。
“借窝下蛋。”
徐望川扔给陈群一根雪茄。
“梅机关搭的窝,下咱们军统的蛋。”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来。
“人就叫杨文远。”
“出身定死在苏州的绸缎庄旧账房。”
“淞沪战火一起,铺子烧了,流落上海讨生活。”
徐望川走到办公桌前,提笔记下了几个字。
“庄子字号叫‘瑞祥记’,倒闭年份写民国二十六年秋。”
陈群收好雪茄,核对了两遍细节,起身从后门离开。
徐望川推开内室的门,把一张便条拍在沈玉兰面前。
“把老杨的职薪结算到本月十五号。”
徐望川说。
“账面上做平。”
“理由就写寻常跑街,东家不满意,辞了。”
“告示明天贴到楼下门板上。”
沈玉兰捏着钥匙串,盯着便条看了两眼。
“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沈玉兰抬起头。
“这个老杨,到底是哪路人马?”
“戴老板的人。”
徐望川转身就走。
沈玉兰追到门边。
“别问。”
徐望川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没了。
“对你有好处。”
沈玉兰手搭在门框上,冷哼一声。
“你捂得越紧的,越是烫手。”
徐望川没理她,径直走到底间的屋子,推门进去。
杨若琛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两本厚厚的走私账册。
他穿着白衬衫,金丝眼镜擦得很干净。
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把宫九和陈群的计划说了一遍。
杨若琛听完,合上账册,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擦拭。
“我进重光堂没问题。”
杨若琛戴回眼镜。
“我只提一个条件。”
“说。”
“我若折在七十六号或者日本人手里。”
杨若琛看着徐望川。
“把我在武汉站清查组的旧案底一并抹干净。”
“别让我家里人背着恶名活。”
徐望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徐望川一拳砸在桌上。
“我应了。”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
“马驰原!”
马驰原很快跑上楼。
“把杨先生来上海后,所有碰过的联络纸条、手写账单废稿,全找出来。”
徐望川指了指地上的火盆。
“烧了。”
“灰烬包好,半夜倒进苏州河。”
“以后咱们和他,只留长乐路药房一条死线。”
马驰原应声去办。
此后几日,大丰行后院的西厢房门就锁上了。
杨若琛脱下笔挺的中山装,换上一件领口磨破、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
他拿出一把剪刀,把右手指甲剪秃,唯独留长了左手小指的指甲。
这是老派账房拨算盘的习惯。
留声机里放着苏州评弹。
杨若琛跟着唱片,一遍遍的纠正自己的咬字发音,原本的汉口口音一点点的被磨掉,换成了吴侬软语。
桌上堆着陈群送来的几本真绸缎庄旧账册。
书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毛边。
周四下午。
白世维推开大丰行的门,快步的上楼。
他脱下沾着泥点的雨衣,挂在衣架上。
“南市出事了。”
白世维走到桌前,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
“日军宪兵队的测向车在虹口截获了一段可疑电台信号。”
“现在几条街全封了,正在挨家挨户的搜。”
徐望川掐灭手里的烟。
“上海区三部电台,从今天起全部静默。”
徐望川敲了敲桌面。
“把天线拆了,密码本沉箱。”
“所有发往重庆的急电,全改走香港中转,让方维新在那头代发。”
白世维点头记下,转身出去布置。
同一时间,虹口区,重光堂。
宫九穿着少佐军服,把一叠乱七八糟的报销单据砸在茶几上。
“看看七十六号送来的这些东西。”
宫九抬手按了按额角。
“墨水涂改,账目不清,一笔糊涂账。”
“大日本帝国的钱,就这么让他们糟蹋?”
日军副官松本站在一旁,拿起单据看了两眼,也皱起了眉头。
“李士群的人,缺乏现代财务常识。”
“中国人的账,得懂上海商情的中国人来算。”
宫九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
“松本,你给考勤人事课打个招呼。”
“招个手脚干净、懂本地规矩的华人账房进来。”
“联络官办公室核销专员的位置,不能空着。”
松本立正,低头。
“哈依,我这就去上报人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