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驰原缩在电线杆后,从油纸袋里掏出一个有些发硬的生煎包。
他张嘴咬破焦脆的底壳,滚烫的肉汁烫得他一哆嗦。
他被烫得嘶嘶吸气,舌头顶着上颚,连嚼都没嚼就囫囵把肉馅吞了下去。
他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油,眼睛就没离开过对面的弄堂口。
吴四宝站在两辆卡车前,脚上的黑皮鞋一下下地踢着轮胎。
几十个穿短打的青帮流氓挤在卡车车斗里,手里拎着斧头、铁棍和驳壳枪。
吴四宝没穿七十六号的制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横肉。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把夺过旁边心腹递来的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李士群正坐在七十六号的主任办公室里。
他按着电话听筒,一直在等重光堂的批文。
没有影佐祯昭点头,泰和洋行的仓库就不能碰。
在英国人的地盘惹出乱子,日本人不背锅,他李士群就得被推出去当替死鬼。
吴四宝在弄堂口来回踱了一个钟头,已经等不及了。
“干他娘的东洋规矩。”
吴四宝夹着烟的手指点着卡车车门。
“老子们拿命拼回来的财路,还得给他们提前报账。”
“弟兄们上车!”
“咱们先去把货掏干净,等李主任拿到批文,咱们连残羹剩饭都赶不上热的。”
引擎吼了两声。
两辆卡车喷着黑烟,拐上大路,往公共租界开过去。
马驰原把剩下的生煎包连同油纸袋一起塞进垃圾桶。
他转身跑进弄堂深处的一家杂货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枚铜板拍在柜台上,抓起黑色的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出去。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二楼办公室。
徐望川靠在转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绿豆糕。
电话铃响了。
他左手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右手直接把绿豆糕塞进嘴里。
“川哥。”
马驰原的声音隔着电线传过来。
“吴四宝带人动了,两辆卡车奔着租界方向。”
“他没带七十六号的行动队,全是青帮外围的闲散人手。”
“他没等李士群的命令。”
徐望川噎了一下,才把那口绿豆糕咽下去。
干硬的糕粉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他抓过桌上的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把那股气顺下去。
徐望川把茶缸“砰”的一声墩在桌上,水溅到了手背上。
他没擦,反而笑出了声。
“这王八蛋。”
徐望川笑得直拍大腿。
“真是个送上门的散财童子,不拔他这身毛我都对不起他今晚这份孝心。”
他按下电话簧片,摇动拨盘,要通了二站陈恭澍的安全屋号码。
“老陈,叫上你的人还有一站的所有外勤,十五分钟内闸北废弃纱厂集合。”
“武器全配驳壳枪,制式长枪一把都不准带。”
电话那头陈恭澍顿了一下。
他停了两秒才开口:“出大活?穿制服还是便衣?”
“穿乡下种地的对襟布褂,灰的黑的都行,裤腿全给我挽到小腿肚,腰里随便找根破布条缠上。”
徐望川靠回椅背上。
“咱们今天不当特工。”
“那他妈当什么?”陈恭澍问。
“当土匪。”徐望川说,“去给七十六号做个物理超度。”
徐望川挂了电话,拉开抽屉,抓起两把勃朗宁手枪插进后腰。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皮衣,走出了办公室。
夜间十一点,公共租界边缘。
吴四宝一脚踹开泰和洋行仓库大门。
门环上的铜锁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看仓库的两个印度巡捕刚抽出腰间的警棍,就被涌进来的青帮流氓用枪托砸翻在地。
“搬!”
吴四宝挥着手里的枪管大喊。
“全给我搬空!一块布头都别留!”
几十个混混一拥而入。
成捆的细布被拖出仓库大门,装满磺胺的木箱被两人一组抬上卡车。
吴四宝靠在车门上,看着车斗里越堆越高的物资,咧开嘴,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这批货要是倒进黑市,赚的钱够他招兵买马,彻底摆脱宫九和李士群的钳制。
他掏出一根烟点燃。
“动作快点。”
吴四宝催促。
“巡捕房十分钟后就到,装满马上撤!”
凌晨零点,曹家渡以西。
徐望川蹲在土路边的草窠里,扯了扯身上紧绷的黑布大褂。
这件衣服太小,勒得他肩膀发酸。
他扯下一块破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几步外,白世维双手握着一支驳壳枪。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路上的两道细铁丝,又看了看满地的铁蒺藜,最后把目光落在徐望川的打扮上。
“川哥。”
白世维压着嗓子,话里全是别扭。
“咱们好歹也是正规军,搞这些绊马索、撒铁刺,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这要是传回重庆,局座非拔了我们的皮不可。”
“闭嘴。”
徐望川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
“咱们现在大丰行缺货,底舱空着,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他李士群能抢英国人,咱们就不能抢他吴四宝?”
“记住了,待会儿谁也不准说官话,全给我用土话骂街。”
“谁要是漏出军统的底细,回去我扣他三个月军饷。”
两道车灯光束从远处的土路拐角扫过来。
引擎声越来越近。
吴四宝的车队来了。
徐望川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哒”一声顶了回去。
他压低身体。
头车碾过了路上的铁蒺藜。
“砰!砰!”
两声爆响。
卡车的左前轮和右后轮同时瘪了下去。
司机怪叫一声,死死抱住方向盘。
卡车方向一歪,一头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电线杆被拦腰撞断。
车斗里的青帮混混被甩得东倒西歪,滚成一团,从车上摔下来,惨叫声响成一片。
后头的车死死踩住刹车。
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在头车屁股后头半米处停下。
吴四宝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刚举起枪要骂人。
两侧的矮墙后、土沟里、树干旁,几十把黑洞洞的驳壳枪同时探了出来。
所有退路都被封死了。
徐望川踩着一个弹药箱跳上土坡。
他手里捏着一枚大洋,拇指一弹。
他看都没看,任由大洋掉进脚下的泥坑里。
“都别动!”
徐望川扯着嗓子吼起来,声音又干又破。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买路财!”
“谁敢动一下,老子管杀不管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