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半根雪茄,烟气慢悠悠往上冒。
脚翘在桌下的横档上,皮鞋尖一晃一晃。这是李士群这几天来头一次把腿伸直。
会议桌对面,吴四宝扯着领口,翻看手里那叠纸。
“主任,昨晚咱们顺着曹家渡那片往西扫,又塞进来四十几号人。商会那几个刺头也捏进来了,其中两个家里愿意出钱保人。”吴四宝把纸丢在桌上,“这街面上现在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重庆那帮人估计早吓破胆,窝在下水道里不敢露头了。”
李士群抽了一口雪茄,烟在嘴里含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喷出来。
“街面上没人,涩谷就没话说。十天限期,只要熬过去,这局就算稳住了。”
李士群把雪茄按进铜烟灰缸,碾了两下,烟头挤出点褐色的水。
门被人撞开了。
门板砸上墙壁,锁头弹了一声。一个特务从外面栽进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红木地板上。手里的帽子飞出去老远。
“死、死了……”特务手脚并用爬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拼不出一句整话。
李士群的手停在半空。
“谁死了?”
“周队长…宪兵队华人便衣队长周大年!还有跟着他的两个日本宪兵!”特务干咽了一口,声音变了调,“在越界筑路区那边,当街让人给打死了!”
李士群椅子往后一顶,人站了起来。
膝盖撞上桌腿,发出一声响。他没顾上疼。
前头刚说事稳住了,宪兵队的人就在街上让枪毙了。
“人在哪?”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案发现场!尸体还没拉走,巡捕房的人不敢动。”
李士群绕过会议桌走到门边,停下脚转身看吴四宝。
“去叫上涩谷军曹。备车,马上过去。”
黑色轿车停在越界筑路区的长街尽头。
街面上没人,两边铺子的门板上得死紧。租界巡捕拉了警戒绳,几个印度巡捕端着枪站着,没人靠前。
车门推开了。
李士群走下车。迎面扑来血腥味和烂苹果的酸气,他拿手背挡了挡鼻子。
涩谷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穿着宪兵军服,手里拎着根皮鞭,拉着脸。
两人前后脚跨过警戒绳,走到路中间。
三具尸体横在青石板上。
周大年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摊血。血顺着石板缝流进下水道。旁边两个宪兵死得透透的,一个脖子中弹,一个仰面倒在烂苹果里。
涩谷走到那个脖子挨枪的宪兵跟前,看了一眼。
他扭过身扬起手。
“啪!”
皮鞭抽在李士群身边的电线杆上,刮掉一块树皮。
“李主任。”涩谷中文说得生硬,“你昨天,说安全。你的大搜捕,就是这个?帝国军人,死在街上?”
李士群后背出了汗。
他没出声,给后面的吴四宝递了个眼神。
吴四宝上前一步蹲在周大年旁边,抓着死人肩膀把尸体翻过来。
周大年短衫后背有三个弹孔,挨得很近,胸前有个刀口。
“开枪的用的是带消音的短枪,子弹没穿透,全留在腔子里了。三发打得很拢,枪法不差。”吴四宝伸手摸周大年胸口的刀伤,手上沾了血,“开完枪还补了一把剔骨刀,刀在心窝里搅了半圈才拔出去。”
吴四宝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看李士群。
“是硬茬子。动作太干净了,连个弹壳都没留下。跟街头流氓互砍绝对不是一个路数。”
李士群嘴巴闭紧,没出声。
这手法除了军统的杀手没别人。李士群他们搜捕了这么些天,人家照样该杀就杀,地点偏偏挑在闹市区。
涩谷拿皮鞭指着李士群的鼻子。
“我要交代!你抓的那些废物,没用!帝国的军人死了,你,借口,到什么时候?”
李士群伸手拨开皮鞭,手心出了汗。
“涩谷军曹,你放心,这帮人跑不远。这条街肯定有人看见了,我马上让他们挨个查。”
李士群转头冲吴四宝喊。
“去查!周大年死之前去过哪,见过谁,去把人提过来!”
过了十来分钟。
两个特务从街角拖着个人走过来。
这是教堂里的干事,头上的纱布没拆,脸上有泥,让人一路拖到死尸跟前。
特务松手,干事瘫在地上打摆子。
“李主任,这人是前面那条街教堂里的干事。他说半个多钟头前,周大年去过他们教堂。”特务开口。
李士群走到干事跟前,看着地上的人。
“周大年去教堂干什么?”
干事看见地上的死人,往后缩了一下。
“周…周队长是陪着市府的傅专员来的。他们说要收教会的地,逼着牧师签字。后来傅专员先坐车走了,周队长也带着人走了。”
涩谷听到傅专员的名字。他不管这些,但也听说兴亚院最近在折腾地产。
吴四宝上前揪住干事领口,把人提了起来。
“他走的时候,带什么东西没有?”
干事两手乱抓,连连点头。
“有!周队长走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李士群看地上的尸体。
周大年两手空空,旁边只有些烂苹果,没见什么公文包。
“搜!”李士群出声,“周围的垃圾桶,下水道,全给我翻一遍!”
几个特务散开去找。
过了会儿,几个人跑回来,什么也没找着。
“主任,没有。”
李士群没吭声。
周大年的枪掉在旁边,杀手没拿枪,把那个包顺走了。
开枪补刀跑路统共没几分钟,这种时候拿走一个包,不是为了钱。
李士群转过身看了看远处的街口,又看脚边的苹果。
周大年帮傅宗扬办事。包在这里弄丢了,对面的人不光来杀人,还是冲着包里东西来的。
这事要是传到兴亚院或者宪兵司令部,李士群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涩谷看干事。
“那个包里,有什么?”
干事连连摇头,哭丧着脸开口。
“太君,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打杂的,我只看见包是鼓的,里面装的什么我真没看见!”
吴四宝一巴掌扇在干事脸上。
“放屁!他去了你们教堂,走的时候拿个包你不知道?”
干事嘴角流血,捂着脸缩在地上。
涩谷看李士群。
“李主任。包,不见了。”涩谷开口道,“宪兵队的队长,死在你的防区。东西也丢了。你,怎么办?”
李士群咬了咬牙。
这会儿不能说对方已经跑了。
李士群转身指着地上发抖的干事。
“这街上这么多铺子不开门,偏偏周大年从教堂出来就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拔出手枪在干事肩膀上敲了两下,抬头看吴四宝。
“凶手绝对是提前知道周大年的行踪。教堂里肯定有接头的人。去,把教堂上上下下,不管是神父、修女还是打杂的,全都给我带回七十六号!”
吴四宝愣了神。
那是洋人的地界。
“主任,里面还有美国人…”
李士群瞪过去,眼睛熬得通红。
“带走!”他扯着嗓子喊,“连太君的人都死了,洋人算个屁!先抓了再说,谁敢阻拦,以通共罪就地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