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弄堂里绕了快十分钟,拐弯时车斗里的人被甩的肩膀撞上铁皮厢壁。
最后从霞飞路背面的一条窄巷拐进了大丰贸易行的后院。
后院堆着几捆用油布草草盖着的生丝,是贸易行用来打掩护的行货。
陈恭澍跳下车时踉了一步,左脚踩在碎砖上打了个趔趄,扶住车帮才站稳。
他先把牛皮公文包递给马驰原,朝楼上努了下嘴,马驰原接过去转身就走。
赵二不知什么时候从车斗翻进了驾驶室,靠在座椅上没动。
陈恭澍拍了一把车门,声音放的很低,“开进煤栈车棚,车辙印拿扫帚抹了。”
赵二点了下头,挂挡起步,货车拐进隔壁恒丰煤栈的门洞里。
天井的水龙头锈迹斑斑。
陈恭澍拧开阀门,弯下腰把整张脸凑过去。
冰凉的自来水兜头浇下来,灌进领口,激的后槽牙直打颤。
他没关水,就着水流搓了两把手背,指缝里还有淡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周大年的还是那个便衣的。
搓了三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徐望川还没回来。
陈恭澍上了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白世维已经坐在里头,面前摊着一张越界筑路区的手绘路线图。
桌角上搁着那个牛皮公文包,包带断了一截,铜制弹簧锁还扣着,边角蹭了一层灰。
陈恭澍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骆驼烟,抖出一根叼进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周大年死了?”白世维抬眼问。
陈恭澍吐出一口烟。
“死了。两个跟班的也一块儿处理了。”
他吸了一口,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现场翻了他的包,最上面全是市政通告,印的花里胡哨没一张有用的。身上也穷酸的很,连根像样的表都没有。”
白世维没接话,低头把路线图折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
楼下传来马驰原压低嗓子交代岗哨的声音,接着是后门落锁的轻响。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皮鞋踩木板的动静,不紧不慢,一步三晃。
徐望川推门进来,身上那件米色西装还敞着领口。
门一推开,有股甜腻的香水味灌了进来,里面还混着洋酒气。
他先扫了一眼屋里两个人的脸色,又看向桌上的公文包,露出点笑意,“都办妥了?”
陈恭澍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鼻子吸了两下,声音沉下来。
“好你个徐望川,兄弟们在前面提着脑袋干活,你倒在后面逍遥快活?”
白世维低着头收路线图,没吭声。
徐望川也不恼,把西装扣子系上一颗,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陈副区长鼻子比狗还灵。要不改天给你也介绍一位?省的你天天惦记我这点破事。”
陈恭澍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追。
徐望川拉开抽屉,摸出一把裁纸刀。
刀尖伸进铜制弹簧锁的缝隙里一挑,锁扣“啪”地弹开。
他把包口朝下,往桌面上一磕。
一堆文件哗啦啦散出来,最上面几张皱巴巴的市政通告,印着“上海特别市政府”的红头。
徐望川用刀尖把这几张废纸拨到一边,手指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
陈恭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早就凉透了。
“我就说都是些没用的纸片子。周大年一个跑腿打手,身上能有什么干货。”
徐望川没接话。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底部。
一张对折的硬纸被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上面盖着日本华中派遣军宪兵队司令部的大红印章,内容写的明明白白,配合兴亚院华中联络部上海产业整理处,传唤核查越界地带及华界外籍教士。
落款处还有宪兵队桥本少将的签名章。
“有点意思。”
徐望川把这张手令平铺在桌上,指尖敲了敲那枚印章。
“不是地方宪兵队的鸡毛令,是司令部直接发的。”
陈恭澍放下茶缸,弯腰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查洋人?这不是外交上的事吗,宪兵队管得着?”
“所以说不对劲。”
徐望川继续往文件堆里翻,手指很快触到了底下那册钉的整整齐齐的厚本子。
他抽出来。
封面印着《美产接收会商纪要》,黑体字,纸张挺括。
徐望川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傅宗扬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兴亚院华中联络部上海产业整理处的朱红钤印。
他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陈,过来看看。”
陈恭澍凑过去。
徐望川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指着那枚钤印。
“看见没有,这印是兴亚院的。傅宗扬不过是个摆在前面的幌子,真正要吞教会地产的,是兴亚院。”
他继续往后翻,文件末尾附着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着上海各处美籍牧师及教会负责人的住址与行踪规律,连每周几施粥几点出门都标的一清二楚。
白世维这时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扫了一眼。
他的手指点在名单中间的位置,停住了。
“曹家渡圣公会分堂,玛丽亚女教士。就是那天在教堂后巷施粥的那个美国人。”
徐望川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那根烟夹着,灰长了一截也没弹。
右手够过桌角的红木算盘,拨了两下算珠。
碰撞声脆生生的。
“周大年跑腿,傅宗扬签字,上面顶着兴亚院的章。”
他拨完算珠,手指停在最上面那一排。
“一条线串到底。伪市政府出面拿地,洋人手里攥着地契不肯放,宪兵队司令部就发令配合传唤。三层套壳,最外面看着是中国人的事,剥两层进去全是日本人的手。”
徐望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坐直了身子。
陈恭澍还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这件事不止是街头锄奸了。”
他拍了拍那册《美产接收会商纪要》。
“咱们本来只以为是个伪官捞钱,没想到钓着条大鱼。这要是把文件送到租界洋人手里,等于当众扯掉日本人的遮羞布。”
陈恭澍直起身,抱起胳膊。
“你想把这事捅出去?”
他问,“傅宗扬归兴亚院高层直管,真把事闹大,宪兵队肯定在越界地带疯狂报复,我们那些外勤点一个都保不住。”
“谁说要杀傅宗扬了?”
徐望川吐出一个烟圈,歪着嘴笑了一声。
“杀他有什么用?杀一个还有第二个。就拿这份文件去敲美国人的竹杠。日方嘴上喊着尊重租界中立,背地里偷偷摸摸接收美产,这要是登在报上,够他们吃一场实打实的外交官司。”
白世维接了一句,“美国人会信吗?这些文件可都是中文的。”
“信不信由他们。”
徐望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只要东西到了工部局那帮英国人手里,再转给美国领事馆,日本人就得花大力气去解释。解释就是心虚,英美心里自然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白世维面前,把那份名单和手令以及纪要一起递过去。
“所有文件锁进保险柜。从现在开始,锄奸行动全面暂停。全力收集日方针对英美产业调查和人员核查的情报,越多越好。”
徐望川把那根烟掐了,随手丢进烟灰缸。
窗外传来远处租界巡捕的铜哨声,拉的又细又长,过了好一会儿才散。
“这把火,要烧就烧的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