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翘起腿,从皮鞋夹层里抠出一块黑色的金属块。
他把东西拍在桌上,推到赵立德面前。
赵立德盯着那台火柴盒大小的相机,手攥着裤腿,半天没敢去拿。
“拿起来。”白世维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立德咽了口唾沫,手抖着伸过去,刚碰到相机又缩了回来。
白世维没说话,抓过相机,手指快速动了几下,咔哒几声,相机就拆成了一堆零件。
赵立德看呆了。
白世维又把零件装了回去,推到他面前,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赵立德这次没敢躲,抓起相机,大拇指按了下去。
“咔嚓。”
声音又干又尖。
白世维皱了下眉,一把抢过机器。他拽开赵立德的西装外套,把相机塞进了衬衫口袋。
“你最好抱着衣服按,这样声音小。”白世维的语气重了些,“声音要是让我听见,我就把你扔去黄浦江喂鱼。”
门被推开,马驰原快步走了进来。他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一口。
“川哥,查清楚了。”马驰原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徐望川,“凯瑟琳派人去了《大美晚报》和几家大报馆,全都翻了一遍,根本没有林若舟这个人。”
徐望川摘下眼镜,拿出手帕慢慢擦着。
“她查得越认真,证明她越想要讨回那个公道。”徐望川将手帕叠好收起。
马驰原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川哥,我一直没想通这件事。教堂被砸,牧师挨打,教会损失惨重。美国人有钱有船有势力,直接找他们领事馆出面抗议不行吗?非得绕这么大弯子,冒着风险跟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搭伙?”
白世维靠着墙,笑了一声。
“找领事馆去告状?拿什么告?用嘴吗?”白世维盯着马驰原,“日本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带人封房子、贴通告的,全是伪上海特别市政府的人。日军那个什么兴亚院的批文是不会对外公开的。洋人去闹,领事馆去找日本人,日本人就会推脱,说这是中国地方政府清理敌产的行政行为。你让他们找谁算账?”
徐望川戴回眼镜。
“不止于此。”徐望川接过话头,“公共租界工部局首鼠两端。他们惧怕日军大军压境,生怕得罪对方导致租界被断水断电,遇到这种事只会和稀泥。公共租界工部局的管辖权仅限租界核心区内部,华界发生的强占事件,他们现在敢出来调查吗?只要出来拿就有一百种死法等着他们。”
有句话徐望川没说,就算是在后世的撤侨那些英美国家也做的不干脆。
马驰原听得一愣,点了点头。
“底层外侨去投诉,工部局只会登记备案,从不主动出头。个人的零散证言再多,传到华盛顿那边也只是一堆废纸,根本撑不起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台面。”徐望川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美国领事馆要的不是口头同情,他们需要一份能够拿到国际会议上拍桌子的实锤证据。这件东西,他们自己人永远摸不到。”
“所以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帮他们把这件事做实了。”马驰原恍然大悟。
徐望川没接他的话,直接转向白世维。
“给赵立德安排一个安全屋。位置选在伪市府后街。”徐望川语速很快,“距离近,方便他晚上下班直接过去就地练习。”
半小时后,伪市府后街。
窄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四方木桌。
白世维用皮筋把相机绑在赵立德手腕内侧,袖口正好能盖住。他抓起一沓废纸,砸在桌上。
“翻开第一页。”白世维下令。
赵立德吸了口气,左手翻开纸,右手盖上去。
“按快门。”
赵立德手腕一用力,袖口里响了一声。
白世维一巴掌拍在赵立德右臂上。“动作太大!右手放平,借着按压纸张的力道同时按下快门。重来!”
赵立德咬着牙,继续翻页、压纸、按快门。
重复了几十次,赵立德满头是汗,桌上的废纸都翻烂了,快门声总算小了下去。
“晚上睡这里,接着练。找对肌肉发力的感觉。”白世维扔下一句话,转身下楼。
赵立德整个人瘫在桌上,大口喘气。
下午三点,徐望川带着马驰原穿过几条弄堂,来到圣公会教堂后巷。
巷子里飘着霉味和锯木屑的味道,风卷着碎木屑打在脸上发疼。
巷口传来闷闷的敲打声。
凯瑟琳正拿着一把铁锤,把钉子砸进破门里。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听到脚步声,凯瑟琳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铁锤提在手里,看着徐望川。
“林记者还活着。”凯瑟琳声音有点冷,“看来报社查不到人,对你而言并不算什么麻烦。你这名片上的排版,跟真的《大美晚报》差了半号字。”
徐望川插着裤兜走过去,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报社查不到林若舟,因为我本来就不做新闻。”徐望川语气坦然,“但想保住这座教堂的心,绝无虚假。”
凯瑟琳把锤子递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徐望川走近一步。
“帮我可以,但我必须知道你到底是谁。”凯瑟琳毫不退让,“昨天我刚赶走两个打探消息的人,他们一心想骗走教会的资产清单。”
徐望川摸出那张“大美晚报”的名片,捏在手里。
他手上用了点力,把名片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名字是编的,身份也可以造假。”徐望川迎着凯瑟琳的目光,“但你们需要的那个公道,造不了假。”
凯瑟琳盯着他,抬了抬下巴。
“我能拿到伪市府接收公文的原件底片,能让兴亚院的内部签字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徐望川说,“这些东西一旦公开,就不再是几个流氓地痞的私人抢劫,而是日方对美国资产的蓄意掠夺。这是你们用来反击的唯一武器。”
两人在巷子里对视着。
凯瑟琳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门前,推开了木门。
她跨进门槛,停下脚步,回头抛下一句话。
“米勒牧师愿意见你。明天下午。”
木门在徐望川面前关上了。
徐望川转身上车。
马驰原双手握住方向盘,转头低声问,“川哥,她相信咱们了吗?”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着。
“信不信不重要。”徐望川划着根火柴,点上烟。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重要的是,门开了,就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