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德把最后一口冷茶灌进嘴里,茶叶沫子卡在牙缝,他也没工夫去剔。
文书科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隔几秒就闪一下。
整层楼空了快两个钟头。科长五点刚过就走了,走前把桌上的章锁进抽屉,检查过窗户插销,临了在门口说了句“老赵你又睡这儿啊”,没等回答就下楼了。
走廊那头的厕所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响。
赵立德把袖口往上捋,露出绑在手腕内侧的相机。
起步前,他趴在桌面上听了半分钟,楼道里除了水龙头响,没别的动静。
他拉开抽屉拿出钥匙,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赵立德两只手拉开柜门,生铁皮发出嘎吱声。
A级卷宗放在第二层,最前面是一本封皮发黄的线装簿子,后面压着几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抽出最厚的那只,翻开封口,第一页就是傅宗扬签字的《美产接收清册》。
这份清册他抄过两遍。手工抄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无非是门牌号码加产权人名字和盖章签名。现在再看,手心全是汗。
赵立德把文件平摊在办公桌上,左手按住纸角,右手覆在纸面上方。
袖口底下的相机镜头对着傅宗扬的签名,咔嚓。
赵立德缩了一下脖子,仔细听着走廊的动静。
不知道刚才那张清不清楚,白世维说过,宁可多拍两张浪费胶卷,也别拍一张回去全是糊的。
他把手放回去,这次把文件往灯底下挪了两寸,借着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照亮签名栏。
咔嚓,声音轻了点。
赵立德翻到第二页。这是美产清册的附表,列着虹口和闸北十二处教会房产的地段编号,每一栏后面都盖着“上海特别市产业整理处”的印章。他一页一页往下翻,每翻一页停两秒,右手压下,快门响一声。
翻到第七页,他把清册搁到一边,从袋子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教会产业移交令”六个字,右下角盖的是兴亚院的红色圆印,日文和中文并列。
赵立德把移交令翻开,一页页拍。
拍到第三页,附件里夹着几张日文打字稿,纸张比中文公文薄一些,上头有铅笔批注,字迹潦草看不懂,但右上角有梅机关的信笺抬头。
白世维交代过,日文的也要拍,一张都不能落。
赵立德老老实实一张一张拍过去。胶卷快到头了,相机的过片手感发紧,拨起来费劲。
他把最后一份日文指令副本拍完。
正要合上文件袋,走廊里传出脚步声。
赵立德的手悬在半空,此刻他是动都不敢动。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塞回牛皮纸袋,封口折了一角也顾不上,连袋子带文件一起捅进铁皮柜。
脚步声到了门口。
赵立德蹲到办公桌底下,把椅子往外推,身子缩在桌板和墙壁之间的死角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裤腿。
脚步在门外停下。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皮鞋跟又响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最后拐进楼梯间没声了。
赵立德没有马上出来,他在桌底下又蹲了一会,确认走廊里没动静,才把手撑在地上爬出来。
后背的衬衫全湿了,贴在身上。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腿有点软,缓了一阵才挪得动脚。
铁皮柜还没锁,他过去拧锁,手指滑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他拉开柜门看了眼牛皮纸袋,封口的角翘着。他试着用指甲抹平折痕,纸角还是翘着,压不回去了。
赵立德看了两眼,把牛皮纸袋转回原来的朝向,又核对了一遍卷宗的排列顺序,确认跟原来差不多,关上柜门。
赵立德关了灯,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什么都没有。
他拉开门往楼梯口走。应急灯照着半截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砖头。
他刚迈下第一级台阶,一道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晃上来。
“谁?”赵立德停住。巡夜保安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手电照在他脸上。
“赵科员?这都快十点了,你还不走?”
赵立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落了…落了个东西,刚回来拿。”
保安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哦,那赶紧回去吧,楼上灯坏了好几天没人修,小心脚下。”
“好好好,马上走。”
赵立德侧身让保安过去,踩着楼梯往下走。
出了伪市府大门。风一吹,他才发现衬衫领子卷了一半。他扶着墙根喘了两口气,往前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街上。
走了十来步,他又回头。
他加快步子,绕了两条街,拐进后街那条窄弄堂。
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赵立德推门进去,白世维坐在后面的凳子上。
赵立德解开袖口的皮筋,把相机放在桌面上。
“都…都拍到了,清册,移交令,还有几份日文的,梅机关抬头的。”
白世维拿起相机看了看过片旋钮的位置。
“回去睡觉,明早正常上班。”
“嗯嗯,我知道。”赵立德擦了把额头的汗。
“往后三天这里别来了。”
赵立德点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最后什么也没说,钻进弄堂深处。
半小时后,大丰贸易行二楼。
徐望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桌上摊着下午从工部局拿回来的几份剪报。
白世维推门进来,把相机搁在桌面上。
“望川,搞定了。”
徐望川放下笔,拿起相机。
“行,明天一早冲出来,让咱们看看都有什么惊喜。”
他拿笔在剪报空白处画了个圈。“凯瑟琳那边回话了没有?”
“回了,米勒牧师明天下午三点,教堂后院。”
徐望川拧上笔帽,搁在剪报旁。
“那就不等了,明天下午连人带片子一起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