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汉口路工部局大楼的门廊下积着水,门房拿拖把推了两遍,水还是顺着台阶流到了人行道上。
总办处二楼的走廊比外头暖和,蒸汽管子在墙角嗡嗡的响,散热片上还搭着几条抹布。
副总办卡尔森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把湿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坐下来,翻开今天第一份卷宗。
信封是教会统一印的,右下角压着徽记,信纸上的墨迹有好几处压的很重,笔画粗细不匀。
申诉函不长。
卡尔森看了两遍才放下。
教堂被砸了,门板都给拽了下来,圣餐台也翻了,满地都是碎玻璃。
米勒牧师的手背被枪托砸裂,缝了四针,纱布到现在没拆。
十几个华人教众被塞进卡车,在七十六号关了一整夜,放出来的时候有两个是被人架着走的。车上还拉走了教堂的登记簿、地契和各种清册。
信的最后附着一句话,是凯瑟琳姆姆写的。
“我们不是请求工部局替我们讨回什么。我们只是想知道,在租界治下,一座美国教会的产业,是不是可以被一群人半夜砸开,然后一声不响的搬空。”
卡尔森把信纸按在桌面上,手指压着最后那一行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吓人。
十点整,总办处小会议室。
长条桌坐了六个人,卡尔森坐在靠窗那头,左手边是工务处的威尔逊,右手边是警务处的督察长麦克唐纳,桌子对面坐着三位董事。
麦克唐纳先开的口。
他先把申诉函往桌子中间一推,手指敲了敲“七十六号”那三个字。
“昨天下午,捕房的巡捕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押上了卡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很重,“带队的是李士群的人,理由是‘通匪嫌疑’。”
他抬起头。
“通匪,一个六十二岁的美国牧师,通匪。”
桌上有两个人没吭声,靠门那位董事低头翻自己的记事本,翻的很慢。
“我认为我们应该立案。”麦克唐纳说,“派捕房去现场勘验,出一份公告,向日本总领事馆递交正式抗议。曹家渡那一片虽然靠近越界筑路区,但教产的产权登记在租界档案里,我们有管辖权。”
“有管辖权。”威尔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公告,日本人照会,我们回复,他们再照会。”威尔逊把铅笔搁下,“来来回回两个月,最后得到一个‘深表遗憾’。而这两个月里,苏州河以北的煤进不来,闸北电厂的线被掐掉一半,公共租界西区的自来水一天停六个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窗外有电车开过去,铁轨响了一声。
“我不是说这件事不重要。”威尔逊说,“我是说,我们得先算清楚,这座教堂值多少。”
“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不能烧锅炉。”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卡尔森把申诉函拿回来,摊在自己面前。
“说点实际的。”他开口,“日本人有没有正式照会过我们,关于华界敌产清理这件事?”
桌尾那位年纪最长的董事抬起头。
“上个月来过一份。”他说,“不是日本领事馆的正式照会,是‘知会’。措辞很客气,说系中国地方政府依行政程序清理敌产,与日方无涉,希望工部局‘体察现状,予以理解’。”
“我们怎么回的?”
“回了一份‘知悉’。”
卡尔森点了点头。
“谁签的字?”
“总办处。”那位董事停了一下,“您签的。”
卡尔森没说话。
他把申诉函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凯瑟琳那句话,看了很久。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一个日本警官,制服很挺,他先在门口鞠了个躬,才走到桌尾,把一封封口的信放在卡尔森面前。
“赤木先生让我把这封信送到。”他的中文说的客气,句子很短,“另外,赤木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
“请讲。”
“他说,工部局若就此事立案,外界会理解为租界当局干涉中国内政。”警官顿了顿,“赤木先生说,这不关乎工部局,也不关乎他个人,只关乎日租关系这四个字。”
他把话说完,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轻轻的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闷了好一阵。只有墙角的蒸汽管还在嗡嗡的响。
麦克唐纳把椅子往后一推。
“他这是威胁。”
“不。”威尔逊说,“他这是把话说明白。威胁会说‘如果你们立案,我们就要怎样’,他没说,他只说了日租关系。”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威尔逊看着他,“威胁是可以驳斥的。日租关系不是威胁,是现实。”
卡尔森把那封信拿起来,没有拆。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火漆的印,又放下。
“上个月那份‘知会’,他们给了什么?”他问。
桌尾那位董事翻了翻记事本。
“三条。”他说,“第一,苏州河以南两租界,日军不设检查站,不封锁,水电粮食照常。第二,去年冬天扣在宪兵队的那几个英籍商人,年内放还。第三,虹口越界筑路区的日侨警权,日方不再提出共管改组的事。”
没人开口。
“代价呢?”卡尔森问。
那位董事把记事本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
“代价就是我们上个月签的那份知悉。”
卡尔森的手指在申诉函上停住了。
窗外的电车又响了一声,这回远了些。
“我知道这很难看。”威尔逊说,声音低了下来,“但诸位,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有枪。是因为日本人在苏州河北岸架着炮,而我们还想让六十万人明天早上拧开水龙头有水。”
麦克唐纳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都白了。
“所以我们就这么看着。”
“我们不看着。”卡尔森终于开口。
他把申诉函拿起来,平放在桌心。
“我们给教会一个回执,注明‘已收悉’。”他说的很慢,“以工部局名义,向上海特别市产业整理处发一份公函,询问曹家渡教堂产业被接收的依据和程序。公函抄送美国总领事馆一份。”
“这有用吗?”麦克唐纳问。
“没有。”卡尔森说。
他停了一下。
“但档案里会有。”
麦克唐纳没有再说话。
卡尔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才落下去,在申诉函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归档。
写完,他把铅笔搁下,把信推给桌尾的书记员。
书记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华人青年,站起来接过信,抱着文件夹退到门边。
散会。
人一个个往外走,威尔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尔森一眼,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了。
卡尔森一个人坐在窗边,雨又下起来了。
书记员从门边经过时,卡尔森叫住他,把那份申诉函要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遍,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再翻。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下午两点,总办处的档案室。
书记员抱着一摞卷宗进去,按编号插进铁皮柜。
申诉函被放在最下层,编号1939-c-1147。
隔壁那一格,锁着上个月那份知会的副本,以及工部局回的那份知悉,柜门的钥匙只有卡尔森那里有一把。
书记员把柜门关上,拧了两圈锁,站在柜前核对了一遍编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纸上抄的是那份申诉函的编号、日期,和凯瑟琳那句话。
他把纸塞回袖口,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