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煤烟味,压在教堂的尖顶上。
徐望川和白世维踩着台阶,走上曹家渡圣公会分堂的门廊。
门板昨晚只修好了一半,此刻仍歪斜着,木刺翻在外面。
白世维伸手去推门,门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里面的人便猛地将门拉开了。
凯瑟琳姆姆站在门槛后。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暗红。
她手里端着半盆水,指节攥得发白,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徐望川摘下礼帽,顺势往前走了一步。
“姆姆,米勒牧师的证词……”
凯瑟琳没有接话。
她两步跨出门槛,手腕一翻,半盆冷水直接泼在徐望川脚边。
水花溅起,打湿了徐望川的西裤裤脚。
“滚出去。”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咬得极重。
白世维皱了皱眉,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徐望川侧面。
徐望川没有动,目光落在凯瑟琳攥紧木盆的手指上。
“牧师人呢?”
“牧师?”
凯瑟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神经质,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们这群中国人,不管是哪一边的,全都是骗子,杀人犯!”
后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艾琳修女跑了出来,头巾有些散乱,眼泪糊在脸上。
她看见徐望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死死咬住下唇。
几个华人教工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扫帚和铁锹,盯着徐望川两人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出什么事了?”徐望川问。
“米勒牧师死了。”
艾琳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今天早上,查房的干事发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了。”
徐望川的手指在礼帽边缘重重捏了一下。
白世维侧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谁都没有接话。
“他昨晚就写好了证词。”
凯瑟琳把空木盆砸在门边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说,不能把证词交给你们。你们只会拿去搞暗杀,搞阴谋。他说工部局有外交豁免,能讲法律。”
她的呼吸有些乱,声音也跟着发颤。
“他昨晚连夜派人把信送去了工部局总办处,指望那些体面人来制止这帮强盗。”
凯瑟琳盯着徐望川的眼睛。
“结果呢?他死了!他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手背却很快被泪水打湿。
“我们早该知道,这地方根本没有道理可讲。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你们这些自称要帮忙的骗子,全都一样!”
徐望川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打湿的鞋面。
一帮蠢货。
指望工部局那帮端咖啡的官僚,去跟拿枪的日本人要公道,真以为租界的铁丝网能挡住子弹。
后院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
四个教工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走了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张白布,边角沾着后院的草屑,中间隆起一个人形轮廓。
抬担架的人走得很急,前面那人脚下忽然一绊,担架跟着猛地晃了一下。
徐望川往旁边让开半步,身体却恰好挡在担架经过的窄道上。
担架从他面前经过。
徐望川抬腿,脚尖故意在门槛外沿磕了一下。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撞向担架前端。
“让开!”
抬担架的教工怒骂出声。
徐望川的手在半空中乱抓,手指却精准地勾住了担架上的白布边缘。
他顺势往下一扯。
白布从尸体头顶滑落,一直褪到胸口。
米勒牧师灰败的脸露了出来,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徐望川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脖子,又扫了一眼露在白布外的手背。
尸斑呈暗紫色,集中在背部。
“你干什么!”
凯瑟琳冲上来,一把推开徐望川。
徐望川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连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脚滑了。”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白布,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自然。
白世维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同样扫过尸体的颈部和手背。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一眼。
徐望川把白布递还给教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走。”
他朝白世维偏了偏头。
两人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凯瑟琳的骂声,以及关门时发出的巨响。
走出这条街后,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火柴时,手指却在口袋里停住了。
“老白,看清了吗?”
“看清了。”
白世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寒意。
“勒痕是平直的,尸斑全在背上,是死后被吊上去的。”
徐望川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用力折成两段。
“上吊自杀的人,绳子受重力影响,勒痕会在耳根后面向上提,呈倒八字,尸斑也该集中在下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
“脖子上是一道平直的红紫色印记,这是有人从背后用绳子套住脖子,生生勒死后再吊上去的。”
白世维点了点头。
他亲手处理过叛徒,太清楚这两种死法的区别。
“日本人动的手?”
“要么是日本人,要么是七十六号里养着的高手。”
徐望川把折断的烟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李士群上次抓美国人挨了影佐的骂,正想找补回来。昨晚米勒刚把信送进工部局,后半夜人就‘上吊’了。这帮人的动作够快。”
他扯下那张假记者名片,撕得粉碎。
“米勒牧师太天真了。他以为把事情捅给工部局,洋人就会跳出来保他。”
徐望川将碎纸片揉成一团,随手丢到墙角。
“他根本不知道,在日本人眼里,只要死无对证,工部局连个屁都不敢放。和上次教堂被砸一样,备案,压事,最后不了了之。”
徐望川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指望这些英美人去讲理,算是我们想错了一步。”
白世维快步跟上。
“那现在怎么办?证词在工部局手里,等于石沉大海。教堂的人把我们当成了一丘之貉,美国领事馆那边,咱们也没有东西可以交涉了。”
“交涉个屁。”
徐望川冷笑一声,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别人不给刀,咱们就自己造。”
两人拐进一条弄堂。
“老白,把陈恭澍叫回来。”
徐望川边走边下令,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字句也变得短促。
“别让他的人在外面闲晃了。”
徐望川停在弄堂口,转头盯着白世维,眼神锋利。
“日本人既然敢直接弄死一个美国牧师,就说明金百合计划已经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容不得半点阻碍。”
他抬手压了压礼帽。
“一个曹家渡教堂算什么?全上海的英美产业,包括医院、学校、仓库和洋行,他们全都在盯着。”
白世维听懂了他的意思,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咱们要找正主去问问!”
徐望川下达指令,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