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扬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客厅的座钟敲了十一下。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发抖。
茶几上放着半杯参茶,早就凉透了,他碰都没碰。
周大年死了。
两个跟班也死了。
七十六号那帮废物给出的结论是江湖仇杀。
报上去的公文写得冠冕堂皇,什么疑因赌资纠纷引发械斗,什么已移交宪兵队备案。
放他妈的屁。
傅宗扬把茶杯推到一边,手背蹭过额头上的汗。
周大年是宪兵队的便衣队长,随身带着枪,这种人死在街上,哪个赌场的混混有这个胆子?
肯定是军统。
想到这两个字,他的后背就一阵发麻。
赵维汉死了。
钱绍武死了。
孙秉坤死了。
李耀祖死了。
周大年也死了。
上海滩这些年也不是没死过汉奸,可没有谁死得这么密、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傅宗扬闭了闭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周大年出事那天,跟他一起去了曹家渡教堂。
周大年腋下夹着的那个黑皮公文包里装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里面是兴亚院的会商纪要,还有他亲笔签下的接收清册。
可那个包不见了。
李士群的人把教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
卧室门响了一下。
他妻子端着一盅重新热过的参茶走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
“老傅,你今晚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傅宗扬没有搭话,目光却往卧室方向扫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日本人送的翡翠烟壶,衣橱里挂着从犹太人手里低价盘来的貂皮大衣,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是法国货。
这套房子也是他从英国人的教会名下接收过来的。
三层洋楼,花园带车库,楼下还有佣人房。
一年前,他还是个穷科员,月薪连在南京路买两件成衣都不够。
傅宗扬咽了口唾沫,把参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根发疼。
跑?
往哪儿跑?
他经手的教会产业不下二十处,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和印章。
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军统手里,他就是个活靶子。
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早晚都得死。
他把茶盅放回去,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妻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卧室。
掩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埋怨。
傅宗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正盯着窗外发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碎,像有人在外头往窗户上撒砂子。
围墙外的雨幕里,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正沿着排水沟边的矮墙往前摸。
打头的是白世维。
他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蹲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宅邸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严,只露出一道缝隙。
“后门那边有两个伪军,一个坐在门房里打瞌睡,另一个在廊下抽烟。”
白世维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前门还有一个岗亭,里面应该也有人,但看不清有几个。”
“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轮大概还有十二分钟。”
“后门的暗哨如果不解决,爬墙就是找死。”
“撤退路线已经踩过点了,原路翻排水管出去,巷口有车接应。”
陈恭澍从雨衣底下掏出消音毛瑟,拉了一下枪栓,没有说话。
徐望川抹掉眼镜片上的雨水,重新架回鼻梁上。
“你们看他那个怂样。”
他朝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努了努嘴。
“三天没出门,饭让佣人送上楼,客也不见,连伪市府的班都不去点了。”
“这种人,你等他自己出来,等到明年也等不着。”
白世维皱起眉头。
“望川,这是日占区,不是法租界。”
“傅宗扬的宅子周围都有伪军巡逻,隔两个路口还有日本兵的固定哨位。”
“咱们进去容易,可出来的路线一旦被堵,三个人根本不够看。”
徐望川把雨衣领子往上拽了拽。
“我又不是来杀他的,我就是来问点事。”
陈恭澍扭头看他。
“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你得保护我啊。”
“……”
陈恭澍咬了下后槽牙,没有再接这话。
“我来。”
陈恭澍把枪别回腰间,换了一把短刃。
“给我两分钟。”
他没等回话,猫着腰就顺着墙根摸了过去。
雨水砸在铁皮排水管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刚好盖住了脚步声。
徐望川和白世维蹲在原地,数着秒。
一分四十秒后,后门廊下那个抽烟的伪军歪倒在墙角。
烟头掉进水洼里,滋的一声便熄灭了。
门房里传出一声闷响,随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陈恭澍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他们招了招。
三个人贴着外墙摸进了后院。
排水管是铸铁的,年头不短,接口处满是锈迹。
陈恭澍先爬了上去,试了试承重。
管子晃了一下,却没有断。
他三下两下攀到二楼露台,翻过栏杆蹲稳后,回头伸手去拉白世维。
徐望川最后一个上来。
他的左臂使不上太大力气,爬到一半时差点打滑,被陈恭澍一把薅住后领拽了上去。
“你胳膊到底行不行?”
陈恭澍低声问道。
“……”
露台的玻璃门虚掩着,门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正在翻抽屉。
陈恭澍侧身靠近门框,用刀尖将门帘挑开一道缝。
傅宗扬背对着露台,正弓着腰从书桌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桌面上已经摊开了两沓法币、一本存折,还有一把小口径的勃朗宁手枪。
他的手刚碰到枪柄,陈恭澍便一脚踹开了玻璃门。
玻璃碎裂的声响混在雨声里,楼下的门房根本听不见。
碎玻璃还没落地,陈恭澍的人已经冲到了傅宗扬身后。
那把勃朗宁被一脚踢飞,撞在墙角的花瓶上。
花瓶碎了一地,手枪也掉进了碎瓷片里。
傅宗扬整个人被按在书桌上,半张脸贴着桌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
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白世维从露台跟了进来,反手把卧室通往客厅的门插死。
徐望川最后一个进屋,摘下湿漉漉的黑色礼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弹掉上面的水珠。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被按在桌上的傅宗扬。
“傅专员。”
他开口时,语气跟在茶馆里碰见老熟人一样随意。
“好几天没去上班了,身体不舒服?”
傅宗扬的眼珠转了过来。
看清徐望川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后,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裤子却已经湿了。
陈恭澍闻到那股味道,把头偏开了一点。
“别,别杀我。”
傅宗扬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碎。
“我知道你们是谁,我什么都说,什么都给。”
“求求你们,别杀我。”
他挣扎着想跪下,却被陈恭澍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我是傅筱庵的堂弟。”
“你们杀了我,傅市长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跟日本人、跟影佐长官都有交情。”
“你们可以拿我换人,换什么都行。”
徐望川吸完那口烟,将烟灰弹在傅宗扬铺开的那沓法币上。
傅宗扬的眼皮跳了一下,脸颊也跟着抽搐起来,却半点不敢动。
“傅筱庵?”
徐望川想了想。
“哦,那没事。”
“要是你先走了,他随后就能到。”
就算自己不去找傅筱庵的麻烦,不出两年,他也是要嗝屁的。
傅宗扬愣了一下,脸上最后那点侥幸也消失了。
徐望川懒得解释,弯下腰,和他平视。
“傅专员,你不用害怕。”
“我今晚来,跟你的命没关系。”
“我想知道的是,日本人让你经手的那些东西。”
“全上海英美产业的接收清单,还有谁下的令、谁签的字、谁分的赃,你都给我说清楚。”
傅宗扬的眼珠转了转,脸上除了害怕,又多了几分犹豫。
“你在想什么,我比你清楚。”
徐望川直起腰。
“你在想,给了我,日本人那边交代不了。”
“不给我,今晚就走不出这个房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傅宗扬晃了晃。
徐望川俯下身,指节敲了敲桌面,语速也随之放慢。
“我再给你加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