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徐望川推开大丰贸易行后院的木门,把湿透的黑色雨衣摘下来,随手挂在门后。
后院只有水槽滴水的声音,整条弄堂都沉在墨色里。他脱下礼帽,甩了甩水珠,走到水槽边冲了把脸。
“玉兰,醒醒。”他敲了两下里屋的门框,“烧壶热水,顺便去把咱们的翻译叫过来。”
门很快拉开。沈玉兰披着件外衣走出来。
她刚睡醒,眼神还有点迷糊,但目光扫到徐望川左臂上渗出的血迹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要命了。”她骂了一句,转身去拿碘酒和干净纱布。
徐望川没顶嘴,脱下外套,任由她拆开被血和雨水浸透的绷带。
沈玉兰的手法很重,棉签按在裂开的伤口上,徐望川咬了咬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晚干什么去了?”沈玉兰边上药边问,眼皮都没抬。
徐望川没急着答,从贴身内衬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平摊在桌上。
一份是傅宗扬按下红手印的自白书,另一份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明细册。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老白,把胶卷拿进来。”
白世维推门而入,将赵立德拍的那卷微型底片放在桌上。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徐望川用没受伤的右手点了点桌子:“傅宗扬的亲笔签名加指纹自白,二十三处英美产业被强占的详细清单,还有伪市府原始卷宗和梅机关日文批注的胶卷。”
沈玉兰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那堆纸片上,眼神变了。
“这三样东西,不能放在一起,也不能只有一份。”徐望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要做三套副本,走三条线。”
白世维拉开另一张椅子:“怎么分?”
“第一条线,明线。”徐望川竖起一根手指,“把产业清册的副本送进工部局档案系统,走正式的申诉程序,拿到工部局的收件回执。工部局那帮老爷怂得很,我不指望他们出头,我只要他们盖章证明‘收到过’。”
他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也是明线。把傅宗扬自白书的英文译本和胶卷冲印件,直接送到美国领事馆,走领事认证程序。”
沈玉兰倒水的手顿了一下:“领事认证?”
“对。只要美领馆在文件上盖了认证章,这份证据就有了国际法律效力。”徐望川冷笑一声,“日本人到时候就算浑身是嘴,也没法说是咱们军统伪造的。”
“第三条线,半明半暗。”徐望川敲了敲桌角,“找法租界的公证行或者会审公廨,对全套文件做一次独立公证。就用米勒牧师的人命案做引子,把这堆证据砸出去。”
他靠回椅背,看着两人:“三条线互相印证。日本人就算截断一条,另外两条依然能把他们钉死在十字架上。至于原件,始终留在大丰贸易行,绝不出门。”
屋内安静了几秒。
沈玉兰放下碘酒瓶,指尖在桌沿飞快默算了一遍,抬头报出数字,账门儿清。
“工部局申诉要请英国律师代笔,美领馆认证要交公证费,法租界公证行的收费更黑。”沈玉兰盯着徐望川,语速极快,“加上翻译费、加急冲印费、疏通人情的打点,这一套做下来,至少三千美元。”
她把纱布一扔:“你刚许了傅宗扬还赌债,现在又要砸三千美元搞文书。美元本票还剩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这三千美元花出去,能让日本人在国际上丢的脸,值三百万。”徐望川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纽扣,“从美元本票里划拨款项。另外,翻译用咱们自己人,绝不能外包。”
白世维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望川,三条线同时走,动静太大了。”白世维说,“工部局和美领馆里都有日方的眼线。这么一大批敏感文件送进去,日本人迟早会发现。”
徐望川笑了一下,眼神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指尖敲了敲自白书封面,指节微微泛白。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他把桌上的自白书收拢,“看见了才会慌,慌了才会出错。这是明牌局,咱们不偷鸡摸狗,咱们光明正大地打他们的脸。”
凌晨五点,雨停了。
徐望川下了指令。白世维带着产业清册副本和一封连夜写好的英文申诉函,推门离开。他要去找一家和工部局档案科有交情的英国律师事务所,以“美侨教产纠纷民事申诉”的名义递交材料。
沈玉兰留在桌边收拾剩下的文件。她翻开那本牛皮纸明细册,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
“望川。”她指着最后两行字,“这两行的墨迹,比前面的新很多。”
徐望川扫了一眼:“傅宗扬这两天还在往上补新条目。说明日方的产业接收一刻没停。”
“那咱们手里的证据……”
“每多拖一天,他们就多给我们送一笔新料。”徐望川把明细册合上,推给沈玉兰,“放进保险箱,谁也不准碰。”
天蒙蒙亮时,院门被推开。
马驰原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进来,一股热气散开。一锅柴火馄饨,两屉生煎。
徐望川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抄起勺子连吃了半锅馄饨,把剩下的半锅往沈玉兰面前一推。
“我不饿。”沈玉兰把头偏过去。
“你不吃,我怎么好意思再花你管的钱?”徐望川咬了一口生煎。
沈玉兰没接话,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生煎全吃得干干净净。
上午十点。
大丰贸易行一楼柜台后,公用电话亭突然响了。
“铃铃铃——”三声,挂断。
过了几秒,“铃铃——”两声。
接线的交通员放下算珠,摸出一张纸条。半小时后,这张折过两道的纸条送到了二楼徐望川的办公桌上。
纸条上是陈群惯用的蝇头小楷,字压得极轻,只有六个字:
【工部局收函已被注意】
徐望川看完,划了根火柴。火苗卷过纸片,他手指一松,灰烬落进手边的茶杯里。
“日本人的鼻子,比想象中灵。”徐望川对站在对面的马驰原说,“工部局里的日籍董事或者日方联络官,已经嗅到味了。”
“那白站长那边会不会有危险?”马驰原问。
“危险的是日本人。”徐望川走到二楼的玻璃窗前,推开一条缝。
楼下霞飞路上,电车当当驶过,行人和黄包车川流不息,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没人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浪。
“明线开始起作用了。”徐望川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偏头看向马驰原,“明天开始,我要去霞飞路逛逛。”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去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