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法租界霞飞路。
徐望川和马驰原踏上吕班路与亚尔培路交界的街面。
徐望川推开一家白俄风格咖啡馆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他走到靠窗的圆桌旁坐下。
马驰原拉开对面的椅子,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一个女招待走了过来。
“黑咖啡,两杯。”徐望川抽出几张法郎零钞放在托盘里,“拿一份今天的《上海柴拉报》。”
女招待收起钱离开。
没一会儿,两杯咖啡和一份俄文报纸摆在桌上。
徐望川摊开报纸。他看不懂俄文,翻到了第三版的分类广告栏。
大片的俄文里夹着一行法文,他连蒙带猜认出“普希金路十七号”几个字。
马驰原身体前倾,看着那份报纸。
徐望川合上报纸。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并不急着走。
四十分钟里,徐望川喝掉了两杯黑咖啡。
咖啡馆里零散坐着三桌客人。
左边靠墙的位置,两个穿旧西装的男人压着声音说话,语速很快,听口音像东欧一带的。话里反复蹦出几个日本商社的名字,还夹杂着“配额”“通行证”几个零碎的中文词。
右侧卡座,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正跟华人买办核对清单,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时不时蹦出“巡捕房”“查夜”之类的字眼。
角落里,一个戴帽子的中国男人猛抽着烟,用上海话嘟囔虹口那边昨夜的动静。
徐望川放下咖啡杯。
这地方的情报,合着是论条卖的。
棉纱配额、查夜路线、抓捕人数,都是些外围的货色,真正的硬通货根本不会在大堂上说。
正午,亚尔培路路口。
徐望川推开一家法国小酒馆的门,门楣上挂着三色旗。
他走到木制吧台前坐下。
“白兰地。”
四十多岁的法国酒保转过身,没急着拿酒,上下打量着徐望川的西装、手表和露出来的手。
看够了,这才转身取下酒瓶,倒了半杯白兰地推过来,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中文词。
“先生,好眼光。”
徐望川端起酒杯,照旧用中文和他搭话,提了提周末跑马厅的赛事赔率,又说到昨晚的温度。
酒保随口应着,中文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直在擦玻璃杯。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法郎硬币,压在吧台上,用手指把硬币往前推了推。
“需要点好货。”
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动作,伸手拿走硬币,扔进了吧台下的铁盒里。
“好货都在普希金路。”
酒保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向吧台另一端,再没回头。
下午两点,普希金路。
道路变窄,两边是三层的老式公寓楼,有些大门旁钉着翻译社、进出口代理的黄铜名牌。
街上很静,只有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徐望川在街对面的法文书报摊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份法文杂志展开,挡住自己的脸。
反正也看不懂,刚好用来遮人耳目。
正前方就是普希金路十七号。
一栋两层砖楼,底楼是家钟表修理铺,二楼窗户关着,拉着白色的蕾丝窗帘。
十分钟里,二楼的窗帘边角被掀开了两次。
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走出来,看长相是白俄,双手插在兜里,走得很快,还不停回头看,像是急于脱手什么东西。
五分钟后,一个拎黑色公文包的男人低头走进了钟表铺,个子不高,步子沉,看行头像是日本人。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戴黑色礼帽、拿着文明棍的洋人也推门进去了,看打扮像洋行或是工部局的人。
马驰原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徐望川翻过一页杂志,抬手压住了马驰原的肩膀。
马驰原有点意外。
他还是头回见这么光明正大的情报交易点,人来人往跟菜市场似的。
徐望川把杂志放了回去。
“别东张西望的,坐好了,先把情况摸清楚。”
马驰原松开手指,坐直了身体。
徐望川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有数了。
急着回头的,是抛货的,急于变现脱身。
包贴身子的,是收货的,定向来买特定消息。
步态从容的,是常客,定期来收例行情报。
这条街的交易,已经分得很细了。
傍晚五点,霞飞路中段。
徐望川进了另一家白俄咖啡馆。
马驰原扫了一圈,直接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俄男人。
瓦西里,中文名老瓦,《上海柴拉报》的社会新闻记者。马驰原在十六铺码头做生丝交易时,和他打过交道。
老瓦抬头看到马驰原,拉开了旁边的两把椅子。
徐望川坐下。
“报社广告削减,经费断了。”老瓦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上海话讲得极溜,“现在霞飞路上来钱最快的买卖,根本不是生丝和烟土。”
徐望川从糖罐里夹了块方糖,丢进咖啡杯里,拿小勺搅了搅。
老瓦身体前倾,声音压到最低。
“是消息。日占区的封锁令、洋行的撤资计划、巡捕房的人事调动……谁手里有独家消息,谁就是这条街的王。”
徐望川放下小勺。
“王是谁。”
老瓦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萨文科夫。”
老瓦吐出这四个字,立刻站了起来。
“这人不能碰,也不好打交道。”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就走了。
夜色降临。
徐望川和马驰原并排走在霞飞路上。
马驰原把帆布袋换到左手。
“这个萨文科夫什么路数?”马驰原先开了口。
“一个白俄掮客能在法租界称王,渠道肯定不浅。”徐望川用藤条手杖点了点青石板,“他的线能伸进巡捕房、工部局,甚至梅机关。我们要找的就是这条线。”
晚上八点,大丰贸易行二楼。
徐望川脱下法兰绒西装,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写了起来。
买家、卖家、中间人、行规、标价。
日占区棉纱行情,五十法郎。
巡捕房人事调动,三百法郎。
日本军方机密,无公开报价。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最后落下“萨文科夫”四个字。
沈玉兰推门进来,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白纸。
“徐少爷,今天没少花吧?”
她两手撑着桌子边,凑过去看那张纸,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些价钱。
“二十五法郎。”徐望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两杯黑咖啡,一杯白兰地,外带一份行情摸底。贵是贵了点,总比跟七十六号那帮人打交道便宜。”
“剩下的钱呢?”沈玉兰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那是明天的敲门砖。”
徐望川把白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沈玉兰面前。
沈玉兰看着纸上的分级价格和最后落的“萨文科夫”四个字,抬了抬眼。
“四百七十五法郎的敲门砖?徐少爷这门敲得够金贵的。”
她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咱们在法租界的明线都是做买卖的正经铺面,巡捕房那边也有熟路子,但萨文科夫这种游走在黑白中间的情报掮客,不在咱们现成的关系网里。钱砸进去能不能听见响,还真两说。”
“傅宗扬的自白书和教会清册已经递进去了,日本人现在满世界找证据的源头。”徐望川靠回椅子里,“咱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正经路子走不通私下的账,咱们要的是能递到梅机关眼皮底下的暗线。萨文科夫既然是这条街的王,他手里就一定有我们要的路子。”
他停了一下。
“关系都是钱砸出来的,总比拿命探路强。”
马驰原在旁边听着,开了口。
“明天我带几个人过去?里外都布上人,稳妥。”
“不用。”徐望川笑了一下,“带几个人?你当是去砸场子收保护费?人家是做情报买卖的,你带一队人过去,生意没谈成先把人吓跑了。”
他抬手比了个“二”。
“带上法郎,就我们两个人去。”
徐望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动了动。
他看着外头漆黑的街,笑了笑。
“明天,去会会这位情报市场的王。”
他顿了顿。
“看看他的良心,到底值多少法郎。”